與蔣緯國先生探討 王若望 蔣緯國先生: 拜讀你在《北京之春》(第四期)的兩封信,看到你老對民主運動及中國未來局面 的探索如此認真,深為感動。我願對你信中涉及的三個問題作出回應,不揣冒昧, 乃以公開信方式陳述愚見,希望能展開進一步的研討。就好比我又回了一趟台灣, 與你老一面品茶,一面無所不談的情景。 你信中質疑的第一個問題,你說:「……大陸於厭棄共產主義之餘,千萬不可盲 從資本主義!蓋資本主義主張以私人資本『佔有慾』來刺激生產,聽任『弱肉強食 』與『適者生存』,造成分配不平衡,貧富差距大,伏下社會動亂不安之危機。」 往下歸結為「唯有民生主義才是不可抗拒的趨勢!」 你這個勸告恐怕行不通,蓋資本主義制度是包括台灣在內的中國歷史發展的必經 階段,中共取得大陸政權,最大失誤,恰恰在於企圖跳過這一階段,躍向西方馬克 思設計的摸不著邊的共產主義,以至半個世紀來國家沒有進步,反而退到天怒人怨 的蠻荒時代,受到歷史無情的懲罰。台灣近二十年來創造了經濟騰飛的奇跡,躋身 四小龍之列,只因你家父兄順應世界潮流,不違歷史法則,放手發展資本主義經濟 的結果。 鄧小平覺悟雖然慢了,但最終還是認識到資本主義的無比威力。(我在一九八五年 即在大陸宣傳:中國必須補上資本主義這一課,才是救國救民的藥方。毛的錯誤就 在於盲目跳過這個資本主義階段。就為這一點持不同政見,本人被開除了黨籍。)在 一九九二年,他刮起為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開綠燈的旋風,這一著果然靈驗,在一年 多的時間裡,市場經濟空前活躍,拜金潮衝擊每個角落,外商投資源源而來,鄧的 所謂「旋風」,其實是資本主義大踏步向前邁進的不可阻擋之勢。 不過由於鄧的 出發點只是為了救共產黨,不是救民,因此,他對社會主義體系啦,黨專政啦,都 捨不得丟棄,所以蓬勃興起的資本主義受到黨官、太子黨、公主黨的侵蝕、中飽、 扭曲,資本主義的好的方面沒有學到手,而資本主義的爾虞我詐和巧取豪奪倒發揮 得淋漓盡致,故不能不是病態的、變形的,我們只得在「資本」前面加上「官僚」 或「封建」之類的形容詞。果然不到一年,各種無法克服的危機還是發生了。 佔有慾是財產私有制的人性的基礎,我們反對的是佔有慾膨脹到違法、詐騙、貪 婪的地步。要靠法律、道德、輿論等等手段加以控制。你在信中談到「均富」,民 生主義允許在法律範圍內展開自由競爭,在大家富起來的基礎上從稅收和福利措施 方面進行適度的調節,也就是孫中山先生的節資資本,台灣正是這樣做的;毛澤東 怎樣均富呢?他是削平大個子,讓富人統統變成窮人,可稱作「民窮主義」。民窮 主義也是毛的一大發明,它的理論可歸結為:「越窮越革命,富了會變修。」毛及 他的夥伴們自己並不實行「民窮主義」,他們實行了共產主義中唯一行得通的綱領 ,叫做「各取所需」。我們不要毛式的均富,而歡迎台灣式的均富。 第二個問題,你在信中提出:你不贊成中國聯邦或邦聯制,而主張孫中山提過的 地方自治。剛好在第四期《北京之春》上有一篇冷橫眉的文章,標題是「聯邦制的 道路不可走」。此文章講得有道理,他的論點與你的意見不謀而合。這裡就不多談 了。 第三個問題,你對周舵的「社會和解漸進是中國唯一出路」(刊於《北京之春》第 二期)表達了肯定的意見。本來對大陸未來的走向的預測,可以猜測紛紜,誰也不能 說自己的猜測一定中頭彩。當我研究了約有兩千字的「社會和解漸進是中國唯一出 路」以及他在《爭鳴》上連載兩期的「鄧小平後的中國」的長文(今年七、八期)後 ,我不能不說:他所依據的事實材料不客觀,不周延,因此,得出的結論,未必是 正確的。比如說,作者不贊成中國發生蘇聯式的激進的民主革命,「急變的結果, 很可能並不是有權威、有秩序、制度化的民主,而是多黨暴政、暴民政治、組織真 空、秩序瓦解,造成大饑荒、無法控制的犯罪和大規模的流血衝突。」同樣的危言 聳聽又在「蘇聯的政治變革模式如果放到中國」之後又重複地肯定將付出如何可怕 的代價。首先,蘇聯式的激進民主變革是不是引起了大亂?回答是:沒有大亂,小 亂難免,戈爾巴喬夫的下台,是廣大蘇聯人民不滿意他的民主改革不夠激進,他重 用了一大批蘇聯共黨內的保守派。周先生羅列了中國不如前蘇聯的地方,一、人均 資源;二、國民文化水準;三、經濟發展水平;但他遺漏了最重要的兩條,中國的 農業改革保證了糧食副產品的供給,不致象蘇聯人民的生活水平普遍下降。蘇聯有 一百五十個民族,而中國只有五十多個少數民族;漢族占總人口百分之九十五,再 加之幾個人數多的少數民族散居在西北邊陲地區,由民族問題引起的內鬥的可能性 較少。 我並不贊成照搬「蘇聯的政治改革模式」,但認為用多黨暴政啦,暴民政治或大 規模的流血衝突之類嚇唬人,是沒有根據的庸人自憂和危詞聳聽。正如阮銘先生在 他的題為「鄧小平死後的大陸政局」一文(今年八月二日《世界日報》)中指出:「 有一種所謂暴民政治,天下大亂,像一部題名為《黃禍》的政治幻想小說所渲染的 恐 怖景象,近來海外輿論中不乏類似論調,目的是嚇阻鄧小平之後中國大陸可能出現 的民主化進程。」 周先生的文章可以看出他有自己的三段論法,第一段,說明中共非變不可,對威 脅中共存在的合法性的分析;第二段:太快的變革,激進的變革不可取,否則就要 流血成河,天下大亂;第三段:敦促中共主動尋求全面的和解,開放黨禁報禁等, 著重點在最後這段話:「必須說服中國人民,尤其是激進的民主派,在中共作出上 述變革的前提下寬容中共,給出路,而不要一味地清算舊帳,懲辦復仇。」 首先,他的第三段就行不通,我可以斷言(不僅是預測),指望中共自我完善,主 動開放黨禁、報禁,就是對中共的頑固本質缺乏理解的表現,是一種一廂情願的幻 想!特別是八九年的民主運動,上萬學生苦苦哀求(有一幫人是長跪不起),要求中 共首腦接受最起碼的和解條件,而回答學生們的請願是坦克、是機關鎗的大屠殺。 只要當年屠城的領導班子還在執政的時侯,不論老鄧死了或是活著,都不會主動實 現第三階段中開列的政治民主化的步驟,即使實行其中一條、半條都不可能。就像 要求中共宣佈對台灣不使用武力一樣。 因此,只有寄希望於體制外的改革派與體制內的改革派的聯手,共同為結束共產 黨的一黨專政而奮鬥,在這場鬥爭中,對中共內部的改革派、開明派是寬容的、歡 迎的,對保守派和極左派,有些舊帳是必須清算的(如「六四」血案)。周先生所指 責的激進派是不是體制外改革派或是主張「急變」者呢?如果我猜測的不差,那麼 激進主義改革派的路子並不錯。而幻想「社會和解」的先生們卻錯了。因為社會和 解是無原則的和稀泥的和解,正像我們主張穩定,但不擁護俯首貼耳,任人宰割的 「穩定壓倒一切」一樣。 既然是一種預測,就是文法上的假定式,還有待今後的歷史驗證。但周文的標題 用了「中國的唯一出路」的提法,就失之於武斷,並且一開頭就聲明:我的意見「 代表一批中國持不同政見者」,我們的立論應靠擺事實以理服人,而不是靠人多勢 眾,要靠邏輯的力量。故聲明本人代表多少人云云,實為政論性文章之大忌也。 此信寫得太長了,但對中國問題有不同意見的爭論,是可喜的現象。 祝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