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唯物主義的怪圈 艾慕思 共產主義最令人銷魂之處在於那個人人平等、各盡其能的社會。在這面旗幟下, 成千上萬的優秀青年走火入魔地獻出了生命。共產主義的那個虛幻的天堂具有極濃 的宗教色彩。所不同的是,宗教中的天堂,如基督教中的天國,是由上帝掌王權的 領域。人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智慧和雙手來實現這一完美的天堂。但馬克思告訴人 們,這一天堂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是可以在人間實現的。不光可以,而且是必然。那 麼是什麼使得共產主義和傳統的宗教區分開來?馬克思主義者回答說,是因為他們 找到了一最為科學的方法,揭曉了人類歷史發展的規律。而這一最為科學的方法就 叫歷史唯物主義。 今天不少大陸有識之士正試圖要脫去共產主義這件破爛的衣裳,然而他們忘記了 對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更有甚者,許多的民運人士還試圖自覺或不自覺地運用歷 史唯物主義去搞民運,這就必使追求民主的過程變得緩慢。本文的目的就是要透過 對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來指出民主運動中存在的一些問題。 歷史唯物主義是自相矛盾的理論 人類的歷史可以說就是一部尋找規律、認識規律的歷史。到目前為止,宇宙間已 有不少規律為人識破、掌握。但也有更多的規律等待人類去探索。所有的科學家都 承認,未知的領域始終大於已知的領域。而許多規律看上去已被解謎,但實際上卻 有待人們的更進一步研究。在科學界,舊的理論不斷被更新、淘汰。在諸多、繁複 的事物中,哪一樣可稱最難研究?不是天文,不是生物,而是我們人本身。人類的 觸覺已延伸到億萬光年之外,原子、電子之中,但對我們人本身認識卻還膚淺—— 儘管古今中外有數不清的作家對人這一主題作出過探討。如果對人的認識還尚屬謎 一團,那對由人組成的歷史的認識就更少得可憐了。然而就是在這種背景下,馬克 思主義者作出了叫全世界震驚的宣告:他們不光認識了人,而且還發現了人類歷史 發展的規律。既然人類歷史已有規律可循,他們當然可以大膽地預言今後的人類歷 史。這樣,他們名正言順地做了歷史的主人——也就是你我的主人。 什麼是歷史唯物主義?說穿了大概會一錢不值。 唯物主義認為,存在決定意識。人的思想意識是由物質如生產力之類的東西所決 定。生產力越發達,社會物質越豐富,社會就越進步。這樣一來,人就被定義成了 物質的奴隸。 但馬克思非常聰明,他又指出了一套歷史論:「人類史是我們共同創造的,而自 然史不是我們自己創造的」,即歷史的發展是歷史主體——實踐活動的人所創造的 結果。馬克思主義者相信,他們能控制歷史,因為他們找到了歷史的規律。 這是一套自相矛盾的理論:人的思想意識是由環境即歷史所主宰、控制,而歷史 又是由人的思想所主宰、控制。你是歷史的奴隸,同時又是歷史的主人。正因其自 相矛盾,所以又能左右逢源:當共產黨把中國搞得一塌糊塗時,我們聽到的解釋是 ,那是因為封建思想、中國的國情所致,而不是共產黨人的錯。當你問道那何以中 國日後就一定能實現共產主義?答曰,因為共產黨掌握了歷史發展的規律,故可以 主宰歷史。當然,這也為共產黨政權的合法性提供了神聖的依據。這與封建社會的 「神授君權」論如出一轍,所不同的是將「神」改成了「歷史規律」。共產黨人所 要做的是不可抗拒的歷史使命。 未來是無法準確預測的 那麼,歷史究竟有沒有規律可循,或者有沒有馬克思主義所論證的歷史規律?簡 單地說,馬克思的人類歷史觀是錯誤的,根本沒有規律可循。這一點,當代許多著 名社會科學家都已論證,如李凱爾特,阿隆,波普爾等等。其中以波普爾的論證最 為明瞭。他指出:「歷史規律論的特點是典型的十九世紀機械決定論的錯誤。談到 規律,有兩個基本條件,一是可重複性,二是可測性。」歷史發展最驚心動魄處便 是沒有重複性。的確,環顧世界,還找不出某國的歷史上有兩段相同的。至多我們 不過是說,兩段歷史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但如果細分析下去,不同之處之多則 更為驚人。二是可測性,當時測量社會的方法五花八門,或從心理,或從經濟,或 以宗教來測量一個社會。而馬克思主義則極為簡便,即只接受經濟測量。生產力決 定一切。因此測生產力就可瞭解一個社會的歷史進程。生產力越發達,就越進步, 就越接近共產主義。將一個繁複的社會化為如此簡單,共產主義者還認為這是歷史 規律,不是沒有常識的笑話? 波普爾更進一步闡述道:人類歷史的發展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人類知識增長的影響 ,而我們無法用科學的方法來預告未來知識的增長,故人無法預測歷史的未來。波 普爾的論述是非常有道理的。幾十年前有誰預測過電腦的出現?幾年前又有誰預測 到王安公司居然會宣告破產?不能預測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沒有人能掌握預測所必 需的訊息。以前難以預測,當代則更難,訊息爆炸,知識十年便老化。而共產主義 者卻還在謹守百年前的知識,並試圖以舊知識作指導來推動社會。這肯定是不能成 功的——這不是預測,而是現實。 事實上,馬克思本人是不是真相信歷史規律一說,是值得懷疑的。十九世紀八十 年代,荷蘭共產主義領袖紐文斯寫信請教馬克思,如果他們能成功,取得政權,那 以後怎麼辦?馬克思覆信說:「在將來某個特定的時候應該做什麼,應該馬上做什 麼,這當然完全取決於人們將不得不在其中活動的那個特定的歷史環境。因此,現 在提出這個問題是虛無縹緲的,是一個幻想的問題,對這個問題的唯一答覆應當是 對問題本身的批判。」誠哉此言。對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就應該是對這一主義的批 判。如果鄧小平讀了這段話,大概就不會奢言什麼五十年、一百年不變的妄語了。 對民運的意義 當今大部人或許都已拋棄了馬克思主義,但歷史唯物主義的思維方式卻仍困擾著 許許多多在大陸成長的人們,而且對我們的民主或多或少也起著阻礙的負作用。其 中以下三點最為明顯: 一、民運人士至今仍熱衷預測。最流行的話題是:鄧小平還能活幾年?鄧死後中 國的局勢將怎樣?江澤民會成為第二個華國鋒嗎?前不久,《中國之春》專門組織 一次座談會,預測鄧小平死後的情形,並以十頁的篇幅予以報導。有人指出,鄧死 後,中國將面臨兩種可能,一是會亂,一是不會亂。此種廢話俯首即拾。也有人指 出中國五年後必大變。聽起來鼓舞人心,實則空洞。六四後,我們聽到過多少預測 !有幾個正確,或近似正確?我不是反對未雨綢繆,但對五年、十年後作預測的習 慣卻是十分有害的,是中歷史唯物論毒太深的緣故。這使得我們不願腳踏實地地面 臨現實,承受挑戰,去解決每一個具體問題。有人指出,中國的命運繫於一個老人 身上是何等的悲哀。我卻要說更大的悲哀是我們只會去等待他的死亡,去預測他死 亡後的情形。 第二個負面作用是我們相信民主、自由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好像歷史走到一 個鐘點,自由、民主就會出現。我認為自由、民主是一種價值觀,一種生活方式, 因而是人生觀的一種選擇。如果中國人不作出要自由、民主的選擇,又或許願作這 種選擇但又不願為之付出代價,那自由民主也永遠不可能到來。歷史規律論象鴉片 ,讓我們沉溺於虛幻之中。我們願意中國人都享有自由,並不是因自由是歷史規律 的產品,而是自由更能體現人的尊嚴。因為自由是好的,我們便願為之奮鬥,不管 能不能實現。 第三個負作用多少與第二個相同,許多人相信,生產力是自由、民主的前提。生 產力發達了,自由、民主就隨之而來。就好像馬克思相信,生產力發展到一定水平 ,共產主義就一定會實現。我想要說,民主與生產力之間並無必然聯繫,而是人的 一種選擇。美國人兩百年前生活不可能有今天的中國大陸人好,但那時他們就選擇 了民主。當今一批阿拉伯石油富國生活水平相當高,但離開民主、自由比中國還遙 遠。在民主、富裕與傳統之間,伊朗選擇了傳統。李光耀任總統期間,經濟上去了 ,政治上也是實行恐怖政策。中國共產黨宣稱壓倒一切的任務是穩定,在穩定中將 經濟搞上去。海外附和聲不小。經濟固然重要,但經濟搞上去並不意味著自由、民 主的到來。同時愛好自由民主的人士在任何情況下也都要堅持宣傳自己的理念,經 濟好也宣傳,經濟差也宣傳。越多的人意識到自由、民主的可貴,越多人就會擁抱 自由與民主。 跳出歷史唯物主義的怪圈,對我們本身也是一項有意義的挑戰。我們將被迫面對 現實,而不去空談五年後,十年後的國家大計,而把握現在每一次機會,每一個選 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