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偷渡客的自白 頻 生 尊敬的吳老師： 您好！ 請原諒我不辭而別。因出境手續異乎尋常，故不能與任何親友辭行，也來不及喊 一聲再見，只好默默地、悄悄地、匆匆地走了，走得那樣倉促，那樣淒涼。 九月四日，令我終生難以忘懷，從這一天起，我背井離鄉，拋妻別子，天涯飄泊 ，流離失所，慘度著青燈照殘壁、冷雨敲寒窗的艱難歲月，飽嘗著四海為家家萬里 、天涯蕩孤舟的苦澀滋味。 我於二月二日晚越過「墨美」邊境踏入美國本土，六日下午乘國內航班飛抵紐約 ，歷經一百五十天艱難、困苦、曲折、坎坷而又漫長的旅程。究竟涉足多少國家我 也記不清，只記得途經太平洋、大西洋、亞洲、歐洲、美洲，在冰天雪地裡越過十 多里荊刺沙漠；在除夕之夜越過兩條冰河；在戒備森嚴中翻過十二道鐵絲網；在一 個風雨夜晚，乘一葉扁舟，在大西洋「加勒比海」風浪中飄流了五個小時……嘗盡 了人世間的苦辣甜酸；忍受著從未有過的飢寒交迫。一個堂堂七尺男兒，血肉之驅 ，被折騰成骨瘦如柴，弱不禁風；一懷開朗豁達的性格,被折騰得多愁善感,極度消 沉。一百多天啊！從清晨到夜晚，又從夜晚到清晨，朝朝夕夕，晨晨暮暮，日復一 日，月復一月，由花落盼花開；由月缺盼月圓，天上人間多少次花開花落？多少次 月缺月圓？任我望穿秋水，思白鬢髮，而蛇頭卻無動於衷。我想天底下「蛇頭」之 心比蛇還毒吧，不然怎麼稱蛇頭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尼加拉瓜逗留三十多天後好不容易盼到動身。因同行三十二 人爭著先走。最後以抽籤定局。我抽到第一簽，並買好十月二十一日飛往百里斯的 機票，當天因無車來接，無法按時趕到機場，而該次航班起飛三十分鐘後途經洪都 拉斯時不幸失事，機組人員和乘客全部遇難。還好我來不及登機，可謂不幸中之萬 幸。這也許就是天意吧！ 一百多天的日子，我是在期待與盼望，飢餓與煎熬，被敲詐與被凌辱中度過的。 這種苦楚的日子何止一言難盡，而是萬言難盡啊！旅途中，我曾有過懊悔，有過絕 望，有過懷鄉思親的淚水。丈夫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啊！ 我於九月十一日飛離香港時，特意請航空小姐在飛經台灣海峽上空時提醒我。約 過一小時，飛機進入台灣海峽上空，我透過機窗，透過雲層，望著看不見的海峽兩 岸。彷彿，北岸在瀟瀟的秋風中佇立著我那白髮老母、年輕妻子和三個不懂事的孩 子；南岸那塊寶島上至今葬著我那客死他鄉的父親的屍骨，一陣心如刀絞，不禁肅 然淚下……。多想再好好看上祖國一眼，然而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雲海割斷了我 的視線，我只好在心裡輕輕地呼一聲：再見了！祖國，再見了！生我養我的故土… …。 異國他鄉，艱辛的歲月，漫長的生涯，清苦的日子不知要過多少天？不知要過多 少年？我巴望著星換斗移；巴望著光明與黑暗，炎熱與寒冷盡快輪轉。美國並非凡 人想像中的天堂，那高樓大夏,燈紅酒綠並不能帶給我歡樂和慰籍，我是被「逼上梁 山」的！為了六口之家的溫飽；為了還清纍纍債務；為了給後代創些基業，我被逼 到了美國。然而，美國並不如「梁山」，「梁山泊」好漢們還講江湖義氣呢，而美 國只講金錢。為了幾片「銅臭」可以六親不認，那是恐怖、殘忍、黑暗的人間地獄 ！如今，我雖也罩上旅美華僑的「面紗」。可是，誰能知曉，揭開紗羅，我是一個 生活在人間最底層的「苦行僧」。儘管我以自己的血汗謀求生存，但在這金錢萬能 的社會裡，誰能買我的賬？我又能買得起誰的賬呢？曾記得，途經百里斯時，「蛇 頭」將我的錢搾乾逃之夭夭。我身無一文，又逢移民局緝查，只好四處躲避。時值 元旦佳節，萬家團圓，而我卻露宿街頭，忍饑挨餓。我餓得昏倒過幾次，有一次昏 倒在廁所裡許久不省人事，甦醒後自己掙扎著爬起來，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海邊 。我絕望了！望著無際的大海；望著遙遠的東方；望著故鄉的方向，我雙膝下跪， 淚如泉湧。此時此刻我又想起了家，想起了未盡的事業，壯志未酬死不瞑目啊！我 咬緊牙關，強忍滿腔淚水，決心頑強地活下去！在飢餓難當，走投無路之際，我仍 堅挺著中華兒女的錚錚鐵骨。沒去求外國人，只是找到幾戶同胞要求做工換口飯吃 ，竟然被拒之門外，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然而，世間有怨亦有恩，一戶 台灣商人張氏母女和一位澳門籍餐館老闆李先生各給我一碗飯充飢。一碗飯在日常 生活中是微不足道的，但在一個人餓不擇食時是何等的珍貴啊？這碗飯，體現了骨 肉同胞的深情厚誼；體現了炎黃子孫崇高的精神風煥；體現了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我感激涕零了！我想軒轅皇帝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的。 我於六日下午飛抵紐約。在機場內等候「蛇頭」接應時，過了整整一小時，尋不 見「蛇頭」的蹤影，卻引起了警察的注意，我趕緊逃進咖啡廳，三個警察緊緊跟蹤 ，我又急忙躲進避靜處，脫下外套，戴上眼鏡混在人群中逃離機場,載一輛「的士」 來到唐人街。「唐人」——中國人引以為自豪的稱呼。但可惜的是李世民死得太早 了，假若李世民還活著，大唐江山應是何等興盛！假若李世民還活著,大唐臣民何須 漂洋過海？假如……那僅僅是假若呀！而今，山河依舊，社稷易主。說句真心話： 我衷心祝願祖國繁榮富強。倘若良好的祝願能變成美好的現實，子孫後代就不用離 鄉背井了，他們可以幸福地成長在祖國的溫暖懷抱裡，掏丹心，獻才智報效國家。 尊敬的吳老師：如今，我雖然離別家鄉，遠涉重洋，異域謀生，仍念念不忘祖國 、故土和親人，念念不忘遠隔萬里之遙的那片黃土地上曾經有我童年的夢幻、少年 的求索、青年的拚搏，我曾在那片黃土地上經歷過十年寒窗、三春戎馬、六度官場 酷暑、八年恩愛陽春……故鄉——母親帶我三十年養育之恩啊！遙想逝去的歲月， 多少回憶牽起我濃濃的回憶和深深的思念，多少次激發起我焚燒腑臟，撕裂肝膽。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是一個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中華兒女。無論歲月變遷，人世滄桑 ，我仍忘不了民族氣節，傳統觀念，故土風情；忘不了家鄉青山綠水，田園氣息， 泥土芬芳；忘不了親朋好友的深情厚誼……忘不了啊！永遠忘不了。倘若遺忘了這 一切，我則無顏以對江東父老！ 好了，夜已經很深了，恕我暫此擱筆吧。敬請多多來信指教。 遙祝：如意！ 頻 生 二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