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的源泉 ——毛蘇共產教皇爭奪戰速寫(下) 鄭 義 共產世界的霸主斯大林死後,毛澤東與赫魯曉夫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到了一九六 零年,雙方已開始公開地互相攻訐…… 七 這一時期,中國的處境是極其艱難的。 國內政策完全失敗,經濟面臨崩潰,大批企業倒閉,工人失業,大批農民餓死。 國際外交也陷於困境。對南斯拉夫和印度的攻擊使不結盟國家日益懼怕並疏遠中 共,與印尼發生華僑糾紛。大躍進以來強硬的外交政策使萬隆會議以來周恩來巧妙 的亞洲外交取得的成果正在白白流失。一九五九年十二月艾森豪威爾訪問印度和一 九六零年二月赫魯曉夫訪問印度和印尼在中國看來預示了反華包圍圈的形成。一九 六零年,中國的一個展覽會在巴基斯坦受到反華示威者的圍攻,這更是中國在亞洲 日益陷入孤立的一個徵兆。在「關於反華問題」中,毛算了一筆帳:「假定說,一 百個人中有十個人反對我們,全世界二十七億人中,不過只有二億七千萬人反對我 們。」這是個自欺欺人的算法。按照常識,一個國家在世界上是否孤立,重要的參 考數字是友好國家的數目,而不是人的數目。所以,在一九六二年,當毛澤東回首 往事時承認:在一九五九年的曲折和動盪中,整個世界都反對中國。毛澤東曾酸楚 而故作瀟灑地說:我們孤立嗎?我不感到孤立……我們國家有六億人民,六億人民 孤立嗎?亞洲的孤立、西方的孤立,再加上反蘇造成的國際共運中的孤立,使毛倍 受淒涼。霸權需要承認,首領需要追隨,如今國內一踏糊塗,國際上,除了阿爾巴 尼亞和在野的印尼共緊緊追隨,毛澤東簡直是形影相吊。 一九六零年第二次莫斯科會議便是這種全面孤立的一種寫照。不僅社會主義國家 的絕大多數共產黨對中共進行尖銳指責,就連原來估計為自己支持者的大批在野黨 (大部分來自第三世界)也對中共群起而攻。本來,許多小黨對中共向蘇共挑戰津津 有味,對蘇共向來以勢壓人也頗為不滿,但是他們各自國內的形勢比較接近赫魯曉 夫的分析而不是毛澤東的「正統」觀點,如果贊同毛的觀點而採取強硬路線亂折騰 ,其下場等於在國內政治鬥爭中自殺。 毛迅速改變策略,電示中共代表團,要求他們為去掉會議最後文件中令人不愉快 的內容而鬥爭,只要不導致關係破裂即可。中共代表團一面爭論,一面強烈地贊同 蘇聯的領袖地位,在處於明顯劣勢的情況下,為了避免分裂,委屈求全地簽署了宣 言。可以說,中共代表團大敗而歸,毛澤東以敗為勝,強作歡顏到機場迎接。他心 裡十分清楚,他的同僚們已竭盡全力。他在一個中國(包括他本人)最險峻的時間, 向正在擺脫困境的蘇聯(包括赫魯曉夫)發起了權力的挑戰,這是一個在戰略勢態上 注定要失敗的挑戰。毛利令智昏,如發動大躍進爭奪領導權一樣,又一次錯誤地估 計了形勢。現在擺在毛澤東面前的是一個幾乎無法收拾的爛攤子:帝(西方)、修(共 產黨的絕大多數)、反(亞洲鄰國)「聯合反華」;在國際共運中,甚至已不存在分裂 ;局勢再惡化,便是毛澤東被革除教籍。正好有一批:偷雞不成蝕把米。多年心血 毀於一旦。 這個秋天是一個多事之秋。此刻,距打倒彭德懷的廬山會議已是一年有餘,大躍 進的災難性後果已不留情面地呈現在中共面前。在廬山上靠淫威建立起來的發言權 最終被鐵的經濟規律所否定。長期被壓制的周恩來和計劃官員們再一次出來收拾局 面。長達三年之久的大躍進終於偃旗息鼓,悄悄收場。 內政外交的全面潰敗,戳穿了毛「一貫正確」、「英明偉大」的紙老虎蒙皮。他 只有不作聲張地默默退隱。六零年底,毛開始承認國內問題上所犯的錯誤。從六一 年開始,各種會議上極難見到毛的身影。在政治局的小圈子裡,他經常受到客氣有 禮的冷遇。開會時,誰都想離毛遠一點,以躲避令人不快的質問和無法執行的指示 。 羅斯·特裡爾曾有一個極其形象的比喻:自一九五六年以來,中國的政治事件的 線頭都在個人崇拜這個針眼裡糾纏成一團。根據一九六一年出現的新情況,我們還 可以補充一句:在六十年代之初,在這個針眼裡糾纏不清的政治線頭出現了理順的 跡象。不僅在中共領導層內部個人崇拜開始冷卻,就連新聞出版界也開始反映出個 人崇拜的降溫:人們翻閱黨刊《紅旗》,讀上一小時,也很難找到毛澤東的英明指 示,甚至連那光輝的名字也極少出現了。 毛開始回到故紙堆中去臥薪嘗膽,從祖先豐富的政治權謀庫藏中去發掘翻身復出 的策略武器。同時,他努力在自我欣賞的詩興中尋求解脫。一九六一年,他寫的詩 比一生中任何一年都要多。最真實反映出他的心境的,莫過於「詠梅」了。危巖、 冰雪、孤梅,這無疑正是毛悲怯淒涼心境的寫照。但毛澤東此刻仍堅定地相信山花 燦漫的春光在他的召喚下必將來臨。一位意志剛強一意孤行的獨裁者是不易為困境 所屈服的。 近年來與蘇聯爭奪盟主鬥爭的主要教訓有哪些呢? ——大躍進、人民公社、大煉鋼鐵的徹底失敗,證明了大自然和經濟規律是比一 切蔣介石國民黨、地富反壞右、知識分子、黨內政敵都更加萬惡的敵人,它永遠不 會承認和屈從任何人間的權威。 ——對蘇聯盟主地位直接挑戰的慘敗,固然在一定程度上失之於操之過急,野心 暴露甚早,但真正挫敗這一宏圖大業的,並非是赫魯曉夫,而是蘇聯的實力。 ——看來,經濟、實力都是不可征服的敵人,那麼,能夠繞過去嗎?而且,使自 己自一九三五年以來從勝利走向勝利的法寶——政治謀略——何不可再次祭起呢? 譬如「利用矛盾,各個擊破」,「利用多數,打倒少數」,還有那些古老的智慧: 「遠交近攻」,「合縱連橫」,「高築牆,緩稱王」等等等等。 八 經過痛苦反省,毛澤東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戰略。 在國內經濟問題上再不過問,由劉、周去幹。干壞了追究責任、打倒;幹好了, 也可以利用階級鬥爭、政治謀略打倒,只要林彪不反,軍隊在手,大權絕不會旁落 。 在國際爭奪上,衝擊已處於絕境的原國際共運圈子,拉住對第一世界、第二世界 存在著天然反感的亞非拉窮國、小國,組成「第三世界」與蘇、美抗衡。 看起來,這的確是一個絕妙的高招。 自一九六零年起,毛澤東把自己的主要精力轉向外交。 一九六零年,中國—拉美友好協會和中國—非洲友好協會相繼成立。毛親自會見 幾批非洲、拉丁美洲和亞洲的代表團,強調團結起來和「美帝」鬥爭。 中國的援助開始流向亞、非、拉落後地區。在全世界要求改變現狀的革命者眼中 ,中國已成為可靠的後方和世界革命的策源地。 一九六三年,為爭奪革命領導權服務的新理論就製造出來了:「亞洲、非洲和拉 丁美洲的民族解放革命,是當前最重要的直接打擊帝國主義的力量。亞洲、非洲和 拉丁美洲是世界矛盾集中的地區。」 亞、非、拉是美蘇之間的「中間地帶」,是「世界革命風暴的中心」。由於蘇聯 已背叛革命,企圖與美帝妥協,共同統治世界,中國只有當仁不讓地獨立領導亞、 非、拉人民的革命戰爭。後來,林彪在「人民戰爭勝利萬歲」一文中,把毛早年對 馬列主義的「發展」——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權和「三個世界」的理論拼湊起來 ,成為世界革命的指導方針:亞、非、拉是「世界的農村地區」,西歐、北美是世 界的城市,世界革命必然將從「世界的農村」亞、非、拉燃起武裝鬥爭的大火,最 終包圍並攻克世界的城市西歐、北美,而贏得最後的勝利。施拉姆指出:「毛把自 己當作是這些力量的化身,是世界歷史舞台上唯一真正能動的和進步的力量,因此 也是當然的世界革命的領袖。」 就這樣,毛澤東聰明絕頂地實行了一個戰略調整,巧妙地繞過了蘇聯這一不可克 服的障礙,實現了他爭當世界領袖的多年夙願。 已經成為世界革命領袖(至少在態勢上看來如此)的毛澤東開始像一個真正的世界 領袖那樣行事。 毛澤東開始頻繁地不辭辛勞地親自接見幾乎一切來訪的第三世界人士,對於第三 世界國家元首,更是興師動眾,動輒數十萬人從機場至賓館夾道歡迎。這些除了在 六十年代的中國而絕對見不到的盛大隆重的歡迎,確實使不少第三世界國家元首感 動萬分。鮮花、彩旗和熱情歡呼的人群擁滿了寬闊筆直的長安大道,世界上最大的 廣場化為一個歡騰的色彩斑斕的海洋……。就連最見多識廣,城府甚深的老政治家 ,在這一刻,都會被主人的真誠禮遇所深深打動。 毛澤東開始接二連三地以自己個人的名義向全世界發表聲明,詞語鏗鏘,對世界 革命高瞻遠囑,充滿希望,且不時有富於論斷的短語,如宙斯從奧林匹斯山上俯瞰 大地,言簡意駭地對眾生略加點撥。從一九六三年起,先後發表的個人聲明計有: 支持美國黑人反對美帝國主義種族歧視的正義鬥爭的聲明(一九六三年八月八日) 反對美國—吳庭艷集團侵略和屠殺越南南方人民的聲明(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 支持巴拿馬人民反美愛國鬥爭的講話(一九六四年一月十四日) 支持日本人民反美愛國正義鬥爭的談話(一九六四年一月二十七日) 支持剛果(利)人民反對美國侵略的聲明(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支持美國黑人暴動的聲明(一九六八年四月十六日) 支持阿爾巴尼亞退出華沙條約組織的電報(一九六八年九月) 號召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以革命戰爭消滅任何帝國主義、社會帝國主義發動的侵 略戰爭(一九六九年十月) 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國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聲明(一九七零年五月二十 日) 可以看出,毛澤東確是放眼全球,關注著任何一個角落裡發生的反美反蘇動亂, 無論亞、非、拉還是歐洲、北美,都在他渴盼「世界革命」的開闊視野之內。這些 莊嚴聲明的發表,往往還伴隨著舉國歡呼和天安門廣場上百萬人的示威集會。那個 年代的北京,完全為數十萬人夾道歡迎亞非拉朋友和百萬人遊行示威反對「美帝」 的激動不寧,其狂熱和亢奮的程度,比世界革命的前首都莫斯科還要首都。在文革 高潮中,「北京的領導人已不再滿足於籠統地說非洲和亞洲是革命暴風雨的風暴中 心。……(他們)已經十分強有力地宣告說,中國是世界革命的中心和領袖。」 九 與此同時,中蘇鬥法由「文攻」——徹底決裂——發展到「武衛」。一九六九年 中共九大前夕,中蘇兩國軍隊在邊境上兵戎相見,昔日的盟友變成你死我活的仇敵 。毛澤東只好十萬火急調兵遣將,全民「挖洞」。大批重要工業火速從東北、沿海 轉移到西南崇山峻嶺,中蘇大戰迫在眉睫。可能直到現在,毛澤東才發現自己同時 反對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的策略又犯了錯誤。為了爭當世界革命的領袖而同時反對 蘇美兩大國,這不是政治而是賭博。「一九六四年,毛澤東談這個論點時的漫不經 心的態度使我們感到震驚:讓他們來吧,我們要會延安去。」然而,戰爭逼近之際 ,連「回延安」也解決不了問題了:蘇聯並不打算陷入長期戰爭的泥沼,而是準備 對中國實施核打擊!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美國拯救了中國。這個難以想像的事實在中國的可能是唯一 的一次披露是毛澤東去世之後的一頁《參考消息》。我當時在山西省晉中師專中文 繫上學,讀後頗多感慨。同學們紛紛傳閱。後報紙被一同學收藏,稱:留給兒子, 讓他長大後知道,是美國拯救了中國,美國是我們真正的朋友。頗費了一番周折, 我和妻子用假證件冒險進入圖書館,在十多年前的舊報紙堆中終於找出了這張《參 考消息》(一九七八年四月六日):「美刊刊載尼克松政府的白宮辦公廳主任霍爾德 曼的回憶錄《權力的終結》(部分摘要)」。 眾所周知,霍爾德曼和基辛格一樣是尼克松總統的貼身親信。他充分意識到自己 將是重要歷史事件的見證人,從任職之初起便對「某些特殊事件」作了文字記錄。 記錄的第二十六頁,標題是「在華沙的中國人」,記載的內容是一次中蘇之間危險 的核對抗。「事情的真實情況十分可怕,基辛格和尼克松至今一直未予透露。」 我簡要摘錄如下:「這件事不僅涉及到基辛格在最後一刻所進行的出色的外交活 動,而且也涉及到一位空軍情報官員的一個個人計謀。這兩者結合起來,避免了一 場難以置信的大災難,即蘇聯對中國的原子工廠進行一次『外科手術』式打擊的災 難。僅這次打擊本身所產生的放射性塵埃就會造成不是幾百萬人就是幾十萬人的死 亡。 「這是發瘋行為。但是蘇聯人當時正準備這樣幹。實際上,他們曾堅持要我們同 他們一起幹。 「在一九六九年,蘇聯人曾幾次向美國建議,聯合採取外科手術式打擊的冒險行 動。尼克松拒絕了。但是他後來驚愕地獲悉,蘇聯人想自己單獨干。 「……最後,蘇聯人說,他們他們不能在等待美國參加這次進攻了。如果他們仍 得不到我們的信息,他們就自己幹了。 「全世界都知道,它們兩國在一九六九年在滿州的黑龍江省和蘇聯遠東沿海省份 之間的烏蘇里江沿線發生了多次邊境武裝衝突。但全世界都不知道,據情報人員報 道,蘇聯人已把一些用核武器裝備的師調到距邊界不到兩英里的地方。 「有人告訴我,美國從空中拍攝的照片展示了一幅可怕的景象:數以萬計的蘇聯 核彈頭成堆地疊在一起,供武裝部隊用的一萬八千個帳蓬一夜之間就在九英尺深的 雪地上架設了起來。 「基辛格原先認為,蘇聯會對中國發動核進攻完全是胡扯。但隨著邊境衝突的升 級,亨利(基辛格)現在認識到戰爭的可能性嚴重存在。他這樣告訴了我。」 基辛格在他的回憶錄《白宮歲月》的一些有關章節中亦證實了霍爾德曼的說法。 他寫到:「我們擁有大量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這使我們不能不對幾億人的生命有 一種受委託的責任感。我們在道義上和政治上有責任盡可能去爭取和平共處;我們 在挑戰面前不會退縮……。從一開始尼克松和我就深信——在高級決策人中只有我 們兩人有這種看法——,美國不能同意蘇聯對中國的軍事進攻。早在一九六九年夏 天,我們就曾要求那些不太情願的官僚機構制定應變計劃。」基辛格和尼克松舉行 了秘密磋商。他們決定向蘇聯發出一個信號:美國在這危機壓頭的時候決心做中國 的一個朋友。 霍爾德曼繼續寫道:「怎樣把這個信號發出去?美國和中國一度曾在華沙舉行過 一系列談判,但是這些談判當時已經中斷。基辛格同美國駐波蘭大使斯托塞爾進行 了聯繫。他命令斯托塞爾:在一次社交集會上找到中國駐波蘭的最高使節,告訴他 ,美國想恢復華沙談判。 當時的情況是:中國是美國的一個死敵,兩國的外交人員彼此間從來不交談一句 話。這種在公開場合的接觸將是一種令人震驚的事件。結果成了一出絕妙的喜劇: 中國大使館代辦雷陽在出席南斯拉夫人的一個招待會時,發現斯托塞爾想同他接近 ,心中大吃一驚,轉過身便向門外走去。斯托塞爾趕緊奔下樓去追他。後來,周恩 來在對中國訪問的基辛格說:『如果你想使我們的外交人員心臟病發作,那就在社 交場合接近他們,並且建議進行認真的會談。』 「正如我在記錄中所寫的,十二月十日,基辛格的越出常規的美中接近的作法開 始實行了。要求恢復華沙談判包含著兩個信息。一個是給北京的,表示我們正準備 改變我們敵視中國的政策並重新打開兩國關係。第二個信息是給莫斯科的,表示美 國和中國具有共同利益,蘇聯的襲擊可能會使俄國人同美國發生對抗。 「與此同時,空軍情報機關研究了中蘇邊境沿線的俄國導彈和核彈頭的照片,沒 有人能夠說蘇聯是否會不顧美國的態度而發動進攻。而對放射性塵埃所作的研究則 顯示了世界所面臨的巨大災難。例如,如果沒有早期警報和預防性措施,日本所有 的男人、婦女和小孩可能統統都會死亡。 「除日本外,放射性塵埃還將橫掃朝鮮和太平洋島嶼,在這一地區正駐紮著二十 五萬美國部隊。空軍情報部部長基根少將當時正在檀香山研究這一局勢。 「他記得,在一九六二年古巴導彈危機期間,他的空軍總司令鮑爾曾經說過,『 可以犯一個小錯誤,用明碼發一封電報。』基根走進密碼室,告訴值班人員,他有 一封極其機密的電報要發,要他們離開這個房間。他接著就『用明碼』——未譯成 密碼——給國防部長拍了一封電報,好像是出於偶然似的。電報說,美國的轟炸機 已經攜帶著一千三百個原子彈離開地面。電報中還列了作為這些武器打擊目標的蘇 聯城市的名稱。 「基根說,電報發出後幾個小時,赫魯曉夫就在他那個座落在黑海之濱的別墅裡 收到了電報的全文。當時一位中東國家的軍官正好在別墅裡拜訪他。這位軍官說, 赫魯曉夫一下子就嚇得面無人色。他的寫字檯上有四架電話,他恨不得一下子全抓 在手裡跟莫斯科講話。那一天,連俄國的船隻都掉頭返航了。 「不管那封明碼電報是否像這位軍官所說的那樣重要,基根決定再試發一封一定 會被蘇聯人截住的『明碼』電報。 「這次的目的是要保證讓蘇聯清楚地瞭解,由於蘇聯進攻中國所產生的放射性塵 埃,居住在西伯利亞的千千萬萬名俄國公民也將死去。 「同時,美國情報人員在閱讀所有大使館有關蘇聯和中國的電文時發現,在華沙 開始的尼克松—基辛格同中國和解的作法已使克里姆林宮產生了強烈的反應。 「蘇聯當時正處於戰爭的邊緣。他們相信,一旦中國的核工廠被摧毀,中國在幾 十年內就不會再對他們構成軍事威脅。他們猶豫了一些日子,眼看著中國人愈來愈 進入美國的保護傘下。最後蘇聯人認識到,他們不能再冒險了。情報機關的照片表 明,他們的核裝備師正在撤離中國邊界。」 這次嚴重的核危機深刻地教訓了毛澤東,自此,他也收拾起了反美的棋子,向美 利堅合眾國伸出了橄欖枝。這便是爾後導致中美建交的「乒乓外交」、基辛格秘密 訪華等一系列外交活動。 十 毛澤東不僅犯了同時反對兩大國的嚴重錯誤,而且,打第三世界牌也不過是表面 上消除了一些孤立感。不僅大局未變,世界革命也沒有爆發,連一些先前與中國相 好的小國也投入了美蘇的懷抱。中國有革命狂熱,有群眾遊行集會,但沒有錢;美 國有和平、民主、道義,還有錢;蘇聯四處伸手,同中國一樣野心勃勃,但也有錢 。比如古巴,中國全力支持古巴,而蘇聯在古巴既犯了「冒險主義」錯誤(運進導彈 ),又犯了「投降主義」錯誤,和卡斯特羅時有衝突,但古巴在中蘇之間仍堅定不移 地選擇蘇聯。毛澤東明白其中奧秘所在,他私下承認,真正的原因是古巴缺少石油 和武器,而莫斯科可以供應這一切。第三世界小國不真正緊跟毛澤東干革命,還有 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毛對世界大勢的估計是不符合時代潮流的浪漫狂熱,跟 著喊幾句口號可以,真正實行起來等於自殺。 亞非拉各國革命領袖對毛敬鬼神而遠之,第三世界各國的「資產階級」執政者對 中國疑惑畏懼。所以,當美蘇兩國以更現實的策略介入第三世界事務後,毛澤東表 面的勝利也開始迅速流失。而且,第三世界各國的政治家也並非一群智商不夠的孩 童,毛澤東既然可以打第三世界牌,他們也可以將計就計,對蘇美打中國牌,以投 靠中國為威脅,來搾取更多的美元盧布。雖然第三世界的政治家們川流不息地到北 京來朝見年邁的毛澤東,但他們皆揣著自己的小算盤,各有所圖。 歷史就這樣來到了一九七一年。整整經營了十年的聯合第三世界同時反對兩大國 的策略也歸於失敗,如無美國的核保護傘,結局不堪想像。對於毛澤東,這是繼「 跑步進入共產主義」與蘇爭奪領導權失敗以後的又一次沉重打擊。國家實力又一次 如鐵鏈般地纏繞著毛澤東。毛澤東有幸生於中國,只有這個專制傳統深厚的國家才 可能賦予他無尚的權力,使他能夠為所欲為,不惜以國家人民的命運為籌碼,到世 界舞台上去演出了一場威武雄壯的爭霸話劇;毛澤東不幸生於中國,這個羸弱的國 家又不能為他的列寧夢提供匹配的實力,恰為大觀園裡的倔強丫頭,真是「心比天 高,命比紙薄」。專制提供巨大的權力,而極權又壓抑百姓創造財富的能力,帶來 貧瘠。毛澤東深深陷入這個無解的怪圈,痛苦終生。歷史就這樣給這位抗拒時代潮 流(「反潮流」)、只是在線裝書中尋找前朝故事的末代皇帝開了個大大的玩笑。 十一 在國內,林彪之死又宣告了文革義舉的徹底失敗。 一九七一年的毛澤東,已是創痕滿體,身心交瘁。 在垂暮之年,他終於為時已晚地向民主的美國伸出了橄欖枝。在毛與尼克松具有 歷史意義的握手時,他曾有這樣一段「失敗主義」的自白:「我認為,一般說來, 像我這樣的人放了許多空炮。比如,『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倒……帝國主義, 修正主義和一切反動派,建立社會主義。』」在聽到有人居然會認真對待中國到處 牆上寫著的喊了幾十年的口號時,毛澤東放聲大笑,周恩來也跟著笑了。 一九七六年的北京金秋,毛澤東溘然長逝。長長的訃告和來自全世界的唁電為他 追封了他想獲取的所有桂冠:「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 締造者和英明領袖」、「中國各民族人民敬愛的偉大領袖」、「當代最偉大的馬克 思列寧主義者」、「國際無產階級和被壓迫民族被壓迫人民的偉大導師」……他追 求一生的權力野心終於在紙面上得到實現。在這些光輝謚號的背面,他給世界給中 國人民留下了一個專制而貧窮的中國。 毛澤東一生的失敗,使中國不得不在毛澤東之後開始改革。 今天,當我們再回過頭來審視一九七二年的歷史,便感到尼克松大可不必在進入 毛澤東書房時那樣謹慎謙恭。雖然表面上是美國總統遠渡重洋來到中國,而毛澤東 座在安樂椅裡以逸待勞,但勝利者是誰當一目瞭然。在戰爭進行中判斷誰勝誰負極 其困難。比如波羅金諾,拿破侖雖然已經戰敗,但仍然余勇可嘉地一直攻入莫斯科 。直到法軍撤出莫斯科,庫圖佐夫才老淚縱橫地意識到俄國的勝利。一九七二年毛 澤東的書房便是極權與民主之戰的波羅金諾。此前與此後的歷史,都可以在這裡找 到說明。當然,毛澤東後來對尼克松的一片真情(為「水門事件」抱打不平,親人般 地接待尼克松女兒女婿,在尼克松被彈劾之後盛情邀他再度訪華,關懷備至地派專 機赴美迎接等等)也可以從中得到解釋:在毛澤東一生偉大歸於最後失敗的危難之機 ,尼克松代表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向他伸出了友誼之手。如果尼克松落井下石,毛 澤東下場之悲慘難以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