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的源泉 ——毛蘇共產教皇爭奪戰速寫(上) 鄭 義 【編者按】這是鄭義於六四後在大陸逃亡期間所著《紅色紀念碑》一書第十章「毛 澤東現象釋秘」之節選。為了節省篇幅,本刊發表時刪去了註釋。《紅色紀念碑》 一書將於今夏由台灣華視文化出版公司出版,劉賓雁為該書作了序。 在本章後半部分,我基本上描述性地勾勒了毛澤東自一九四九年以來的政治生涯 。但描述不是我的目的。在描述的基礎上,我現在要向中共的理論權威發出如下的 挑戰:毛澤東的一切所謂「失誤」、「急於求成」、「烏托邦」,並非如他們數十 年來一直辯護的那樣,是出於愛國愛民之心,是出於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不,絕 不是這樣。毛澤東所犯下的一切殘忍罪行,概出於他膨脹到極點的權力野心;從更 深刻的意義上,殘暴是極權主義的必然邏輯。 隨著時光流逝,將會有愈來愈多的事實真相衝破封鎖大白於世。對於一切禍國殃 民的罪行,中共理論界必然搜索枯腸地構造出種種新的解釋,必繼續欺騙人民。其 最後的亦最具有欺騙性的防線便是「好心辦壞事」,把毛澤東及中共裝扮成一個天 真浪漫涉世未深的純潔少女。我與官方辯護士的分歧正在這裡:是虔誠狂熱的理想 主義者,還是老謀深算的政客?是「全心全意為人民」,還是一意孤行謀求個人權 力?——近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共所犯下的一切令人髮指的罪行究竟是為什麼? 出於眾所周知的政治需要,同勃列日涅夫對待斯大林一樣,鄧小平對先皇毛澤東 採取了越來越嚴密的保護措施。頌詞重新出現,罪行不再提起,毛澤東的幽靈越來 越自由地在中國大地四處遊蕩。中共中央《關於建國以來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 劃地為牢,給思想界規定了森嚴的禁區。在鄧小平的親自指導下,一個旨在庇護毛 澤東,從而扭曲了中共政治天象的托勒密體系開始建構。 在中共教皇和知識僧侶們建構的這個政治天象體系裡,人民、國家的地球儼然成 了政治宇宙的中心,毛澤東的太陽則全心全意地圍繞著人民、國家而旋轉。當許多 事實顯而易見地與該體系不符時,便挖空心思地在本輪上再加上一個個變輪,為「 唯意志論」、「缺乏經驗」、「驕傲自滿」、「階級鬥爭擴大化」、「急於求成」 、「判斷錯誤」、「黨內民主生活不正常」、「黨風不夠好」、「個人專斷」等等 。這個經不斷修繕而日趨複雜的托勒密體系雖然也能從表面上解釋一些歷史現象, 從而維持住對善良輕信民眾的欺騙,但它愈來愈漏洞百出,禁不住尋根挖底的反詰 。它的權威,是建立在封鎖真相與鉗口術之上的。無產階級專政的刺刀一旦折斷, 它便會土崩瓦解,成為一堆令人齒冷的謊言。因為它不是真理;因為毛澤東這顆最 紅最紅的紅太陽從未圍繞過我們旋轉,恰恰相反,毛澤東的太陽是政治宇宙的中心 ,這位活著的太陽神造就了一切,主宰著一切,以其萬丈光焰的恐怖及不可抗拒的 吸引力驅使著數億芸芸眾星圍繞他旋轉。 我贊成哥白尼。 我深信,當體系更換之後,一切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的毛澤東現象和一切殘忍及 令人不可思議的紅色紀念碑現象,都將得到一個透徹的說明。 無論你是否信服,請暫且跟我走。 一 讓我們順時序思索—— 中共黨內自一九四九年以來鬥爭激烈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是合作化。 為什麼毛澤東要搞合作化?——因為合作社便於超剝削度地從農民手中奪取糧食 等農產品(此外,合作化也是對農民進行極權控制的手段)。中南局書記陶鑄曾說: 「在中央工作會議上,誰手中有糧,誰就比別人更有力量。」毛澤東說得更明確: 「有糧就有一切。」 為什麼「有糧就有一切」?——因為「手中有糧,心裡不慌」(毛),糧食不僅可 以穩定政權,而且更重要的,糧食(及農產品)是工業的原料,是大幅度增加工業人 口的口糧。也就是說,缺乏大量的商品糧就不可能迅速發展工業。而且對於缺乏外 資的落後的農業國,資本的原始積累全靠殘酷地從農民手中搾取糧食。蘇聯如此, 中國更如此。 為什麼不能按照經濟規律,以正常的積累率和農、輕、重的順序,平衡地有計劃 地全面發展國民經濟,而一定要犧牲農業,犧牲人民生活改善,以超高積累率和重 、輕、農的順序,不惜打破平衡,而畸形地全力發展重工業特別是鋼鐵工業?—— 「因為」鋼鐵是五十年代衡量一個國家強大與否的國際標誌。毛澤東對馬克思列寧 主義的一個偉大發展就是「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落後的農業國也能建設社會主義」 ,而社會主義在其本來意義上就是超過資本主義生產力的高度發達的工業社會。因 此,不顧代價,不顧一切地發展工業發展鋼鐵便成了毛澤東為了證明毛澤東思想的 當務之急。 為什麼發展工業(即便是畸形的,得不償失的也罷)一定要大喊大叫,狂熱地提出 超英趕美?——因為毛澤東意欲與斯大林後的蘇聯爭奪共產主義世界的領導權。 這一結論的事實根據容後再敘。勾勒出自合作化到與蘇聯爭奪的思想線索,這一 小節論述便達到了預期的目的。 讓我們再倒過來,逆時序思索—— 為什麼毛澤東執意要發動一場給中國帶來巨大災難的文化大革命?——正如美國 漢學家麥克法誇爾在其一百多萬字的巨著《文化大革命的起源》中分析的那樣,自 農業合作化特別是大躍進以來,中共領導層內部產生了嚴重分歧,並激化為勢不兩 立的鬥爭。 為什麼毛澤東不惜冒一切風險搞大躍進?——因為毛澤東要和蘇聯爭奪共產主義 運動的領導權。 ——看來,無論順推還是逆推,自五十年代到文化大革命,長達二十餘年內,國 家和人民的一切災難皆出於毛—蘇的權力野心之戰。為了令人信服地論證這個問題 ,事實似乎可從三十年代談起了。 二 眾所周知,斯大林在二、三十年代曾出於蘇聯自身的利益和對中國革命前途的 懷疑,給中共出過一些壞主意。但似乎責任不能全部推到他身上。當時的中國共產 黨人也正迷戀於在一個資本主義極不發達的農業國裡搞什麼「無產階級」革命。但 一系列城市暴動、攻打大城市失敗的嚴酷事實,終於使毛澤東的無產階級革命夢開 始幻滅。他逐步摸索出了一套與馬列原理和蘇聯「瞎指揮」相左的鬥爭策略,就是 在敵人統治的薄弱地帶——農村實行武裝割據,以農村革命來包圍城市,最終奪取 政權。這很實用,但已經不是無產階級革命,而實實在在落入了農民起義打江山這 一中國傳統的巢穴。後來經提高完善,便成了毛澤東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第一個發 展。這個對十月革命模式的肆意篡改使斯大林極為惱火,他不能容忍以離經叛道的 新模式來削弱十月革命唯我獨尊的地位,同時,他根本不能相信一個以農民為主體 的在農村佔山為王的黨(雖然也叫共產黨)所進行的鬥爭可稱之為無產階級革命。同 時,共產國際在批判「中國中心主義」時宣稱:「中共還沒有自己的列寧和斯大林 」,只有接受蘇聯的具體指導,才能順利地進行工作。很明顯,這種「老子黨」亂 操指揮棒的態度同樣地不可能得到毛澤東的認同。 二戰初期,蘇軍的節節敗退使偏居延安的中共毛派高幹私私竊喜,他們甚至在共 產國際駐延安代表面前都掩飾不住幸災樂禍的譏諷態度。希特勒替毛澤東出了一口 惡氣。 摧垮以王明為首的「莫斯科派」的延安整風,除了黨內權力之爭還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徹底擺脫斯大林對中共的影響,並向莫斯科發起權力挑戰。在總結整風運動 的中共七大上,劉少奇說,毛澤東思想是「馬克思主義民族化的可喜榜樣」。他更 明確地指出:「毛澤東思想……對各國人命的解放事業,特別是東方各民族的解放 事業,作了有益的貢獻。」劉還指出:中國不僅是亞洲和非洲反對帝國主義的先鋒 ,而且還是亞洲和非洲反對帝國主義革命的領袖和思想上的導師。 對於一個否定十月革命道路普遍意義的叛逆者毛澤東,對於一個尚未取得政權便 向莫斯科爭奪領導權,自封為亞洲領袖的野心家毛澤東,對於一個急於投入美國懷 抱,甚至打算拋棄共產黨名稱的騎牆派毛澤東,斯大林當然不會青眼有加。 同樣,對於一個對中國事務從來頤指氣使的「老子」斯大林,對於一個拒不給予 軍援,甚至勸阻共軍越過長江、主張實行「南北分治」的斯大林,對於一個全世界 最後一個從蔣介石政府撤離大使館的「擁蔣派」斯大林,毛澤東自然也不會熱情擁 護。 可以說,從三十年代起,毛斯之間便存在一種隱忍不發心照不宣的冷戰狀態。三 十年代斯諾對毛澤東的採訪不失為一個簡單明瞭的旁證。斯諾問:蘇維埃中國不會 受莫斯科控制嗎?毛澤東答:要是出現那種局面的話,那麼「把鐵路修到火星上去 也有可能了」。 三 一九四九年底,在剛宣告奪權勝利之後,毛第一次赴蘇。他特地趕在斯大林七十 壽辰之前抵達,以示對斯大林的謙恭、祝賀。只要多少瞭解一些毛斯冷戰史的人, 都會估計到這兩位老對手第一次握手的場面絕非雙方宣傳媒體所渲染的那般純潔偉 大。 對於斯大林來說,中共的勝利,不過是他統治下的共產世界擴大了版圖。而對於 毛澤東來說,四九年十月的禮炮,不僅確認了他對中國的統治,還同時確認了他對 一切非歐洲國家革命運動的領導權。 這是斯大林不能允許的犯上作亂。他絕不會忘記,就在與毛澤東握手的一個多月 之前,一九四九年十一月,毛的副手劉少奇在北京召開的世界工聯會議上又一次公 開發出了這種挑戰:「中國人民……的道路……是許多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人民 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民主所應該走的道路。」(蘇聯發言人則根本不同意「中國道路 」的獨創性,而是強調蘇聯的榜樣和援助。) 上等的白蘭地、葡萄酒不能掩飾斯大林的冷漠和居傲。 斯大林看來是故意讓毛澤東坐冷板凳,不僅不盡快安排實質性會談,甚至避而不 見,把毛晾在莫斯科達數十天之久,而且「接見」前讓毛在走廊裡等了數小時。這 在國家元首交往史是罕見的冷遇與侮辱。 毛澤東屈辱地在蘇聯呆了九個星期,結果忿懣而歸。在這場討價還價之中,他得 到了一筆小小的三億美元的有息貸款。無論與美國給蔣的援助還是與蘇聯給東歐衛 星國的貸款相比,這都是一個極小的數目,甚至比給波蘭的貸款還要少,只相當於 抗日戰爭末期蘇軍從東北搶運回國設備物資的三分之一,或相當於毛原來期望的十 分之一弱。此外,還收回了俄清共管的中長鐵路產權。他付出的卻有:承諾蘇聯繼 續控制大連和旅順直至一九五二年(事實上是到一九五五年);承認一直被視為中國 版圖的外蒙古為獨立的主權國家,並含蓄地承認外蒙古屬於蘇聯的勢力範圍。 毛澤東別無選擇,他已經走上了一條投靠蘇聯而反對美國的道路,他已經失去了 美國。 第一次莫斯科之行深刻地教訓了毛澤東:沒有實力地位,向斯大林挑戰的結果只 有自己反遭其辱。他冷靜地收斂了自己的野心。作為一種使斯大林放心的策略,他 開始「語調緩和地宣稱自己是個普通的馬克思主義思想家」,「一九五一年《毛澤 東選集》出版前,他甚至要求斯大林派一名顯赫的蘇聯馬克思主義者到北京來審查 該書。」 一九五三年,斯大林逝世。毛澤東發去唁電,盛讚這位專制暴君是「當代最偉大 的天才」;但他並不飛到莫斯科去參加葬禮,成為共產黨陣營中唯一沒有參加葬禮 的領袖。據美籍澳裔中國問題專家羅斯·特裡爾分析:「兩方面的反應都是至關重 要的。毛澤東一方面讚揚了斯大林,另一方面,他覺得只有他能夠有資格成為世界 上的下一個斯大林。毛澤東沒有參加葬禮,以此把他的地位抬到了現存的蘇聯集團 的其他領袖之上。」 特裡爾的分析並非臆斷。三年後,當赫魯曉夫發動了對斯大林的毀滅性批判時, 毛澤東成了已故對手的最有力的保護人。他當然要保護斯大林,因為他是斯大林所 有政治遺產的繼承人。他是斯大林之後的斯大林。 伸手要錢的第一次莫斯科之行無疑給個性倔強的毛澤東留下了永生不忘的傷痕。 他牢牢記住了:共產世界盟主地位的取得,除了對馬列主義的捍衛和發展要不斷作 出理論貢獻,還必須具有國家實力。斯大林之死及時給他提供了一個歷史的機會。 縱觀社會主義陣營領袖們,有誰比他更具備盟主條件呢?馬林科夫嗎?用毛的話來 說,他不過是一個致祝酒詞的角色。鐵托嗎?骨頭倒有一根,只可惜和眾兄弟都鬧 得反目成仇,南斯拉夫畢竟是一個小國。而且,對馬列主義作出過如「亞非革命道 路」之類發展的,除了毛再無他人。 命運之神又在向毛髮出微笑了。 同時,經濟實力成了毛堅定不移的戰略目標。必須趕在權力真空未及填補之前增 強實力,以摘取那暫時閒置的盟主皇冠。 ——於是有了十萬火急的合作化運動,於是有了迫不及待的大躍進,鋼鐵狂熱… … 四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當毛澤東第二次出訪蘇聯時,天下大勢已今非昔比。「…… 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最後一位聖主已不復存在。當今世界各國共產黨的任何一位領 袖都不能在毛澤東面前表現出高一等的架式。」七年之間,毛澤東在朝鮮半島與美 國人直接對抗,並贏得了勝利;短短兩三年時間裡完成了工農商業的「社會主義改 造」,取得了征服資產階級的決定性勝利;毛還發展了馬列主義,提出了人民內部 矛盾問題,並不失時機地鎮壓了不同政見者。第一件事是斯大林所不敢做的,第二 件事是比所有社會主義國家都做得徹底迅速的,第三件事乃是比所有社會主義國家 領袖都顯得更加開放而實際上又更加鐵腕的。一系列的成功和勝利,使毛澤東在失 去盟主的共產黨世界大放光彩。在莫斯科機場上,在克里姆林宮宴會廳裡,在紅場 的檢閱台上,毛澤東始終於赫魯曉夫比肩而立,時而握手擁抱,十而接耳私說。兩 位新盟主候選人的魁梧身材和宏偉氣魄,一時間成為全人類目光的焦點。 對於自己即將接受的這半個世界,毛信心百倍。他提出一個著名的論斷:「東風 壓倒西風」。他無比珍視這半個世界,他呼籲團結,呼籲對帝國主義世界堅決鬥爭 ,他與赫魯曉夫互諒互讓,最後簽署了一個雙方都比較滿意的大會決議。在這次會 議上,毛扮演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正像某些東歐人後來抱怨的那樣,所有的 線都由毛澤東和赫魯曉夫牽動著。」 毛澤東還極其明智地尊推蘇聯為社會主義陣營的「頭」(三年後,一九六零年第二 次莫斯科會議上毛仍然堅持這種策略)。因為要大大增強中國的實力,毛還需要時間 。「正如許多觀察家所認為的,這很可能是為了捍衛社會主義陣營的團結,並準備 在有朝一日中國人足夠強大時宣佈他們自己掌握領導權。」 就是在這次莫斯科會議上,一個上台不久,急需「政績」以鞏固權位的赫魯曉夫 提出「十五年超過美國」,一個同樣急需「政績」以摘取盟主皇冠的毛澤東也毫不 示弱地提出「十五年趕上英國」。表面看來,這是兩個社會主義大國為了增強社會 主義陣營的實力而進行的一場勇敢的冒險,但實際上是一場爭奪霸權的激烈角逐。 準確地說,他們的對手並不是英國和美國,那不過是一個方便的中介,他們的對手 就是對方。 事實很快就證明,這種以爭奪共產世界領導權而不是以真正發展經濟為最終目標 的權力競賽給中蘇雙方都造成巨大損失。毫不奇怪,這是題中應有之義。只有對手 最理解對手,赫魯曉夫對毛澤東看得入骨三分。他在下台後與世無爭因而沒有必要 撒謊的回憶錄裡,他說道:「毛(發動大躍進)的目的很明顯:他想如果他能夠在五 年內與英國並駕齊驅而且開始趕上美國,那他就能夠把列寧的黨遠遠拋在後面而且 超過蘇聯人民自十月革命以來的取得的全部進展。 「『大躍進』……是毛澤東本人的發明創造。他想表明可以用中國的特殊辦法來 建設社會主義。他想使世界——尤其是社會主義世界——對他的天才領導水平留下 印象。 「多年來,毛澤東一直摩拳擦掌。他一直在尋找機會控制國際共產主義運動。我 知道,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向蘇聯挑戰。 「他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集體領導中拒絕接受平等的夥伴關係。他要別人承認 他的盟主權。」 大躍進運動以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人民公社化達到輝煌的頂峰。這一偉大創造, 使毛澤東與蘇聯爭奪霸權的時間表可以大大提前。當共產主義社會對於第一個社會 主義國家還僅僅是遙遠的未來時,中國共產黨已經摸索出了一條超越經濟發展階段 立即進入共產主義社會的捷徑。這無疑是毛澤東對於馬列主義的又一光輝發展。稍 一思索,明眼人都會看到,只要是違背馬克思主義基礎理論的作法,都被毛自吹為 「馬列主義基本原理與中國實踐相結合」的新發展。在一個連工業化都沒有實現的 落後農業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不是活見鬼嗎?毛澤東並不怕理論困擾。作為一 個以強大權力為後盾的「理論家」,他向來是無所畏懼,勇往直前的。他乾脆撕下 偽裝,逕直向馬克思挑戰便是。毛澤東寫道:那些反對人民公社的人竟拿出馬克思 (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總結出來的科學原理作為反對我們的法寶。難倒你們沒 有被這法寶嚇倒嗎?在黨代會上,他又說:馬克思也是人,也是兩隻眼睛,兩隻手 和一個大腦,和我們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他的腦子裡多了一些馬克思主義。馬 克思不是沒有幹過革命嗎?在這方面難道列寧沒有超過馬克思嗎?他進一步說道, 馬克思從來沒有搞過象中國這樣偉大的革命,所以我們的作為已經超過了馬克思。 當時,也許只有赫魯曉夫等蘇共首腦人物洞悉毛澤東的算盤:超過死去的馬克思 、列寧是假,超過蘇共是真。幾年間便要進入共產主義的中國著實使赫魯曉夫惱火 。因為蘇共內部確定:蘇聯從一九五九年開始,用十二年時間準備,於一九七零年 才進入共產主義。毛澤東急不可耐的野心使赫魯曉夫大為光火,他立即指示有關部 門:「讓中國同志在宣佈進入共產主義社會這件事上對對表,不要單獨宣佈,要和 蘇聯統一一下步子。」 赫魯曉夫當然不只是說說而已,早在打招呼要「對對表」之前幾個月,蘇聯已經 在人民公社問題上施加了壓力,其頂點是赫魯曉夫決定要召開一個特別代表大會, 把毛澤東的思想納入正軌。毛澤東亦意識到,蘇聯的經濟援助是至關重要的,他現 在還不能和赫魯曉夫鬧翻。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到一九五八年底,大躍進、公 社化的災難已初見端倪。他開始小心翼翼地退卻。在年底的武漢會議上,毛反覆表 示,要讓蘇聯先進入共產主義社會。即使我們已經具備了進入共產主義的物質條件 和精神條件,也應當由蘇聯先進入共產主義社會,你上半年過我下半年過,你過我 也過,最多比它遲幾年。可是一定要讓它先過,否則蘇聯臉上無光,全世界無產階 級臉上無光,對我們也不利。 五 對毛澤東的退卻,赫魯曉夫亦報以和解姿態。在此之前,蘇首席哲學家斯坦波尼 揚曾提出過一個對中國暗含威脅的主張:歐洲共產黨國家作為一個集體首先進入共 產主義,其後,亞洲的共產黨國家最好也一起進入共產主義。言外之意是蘇聯乾脆 不管中國,只照顧歐洲一攤,而中國還要拉扯上北韓北越。既然毛已經讓步,赫魯 曉夫便和事佬似地推翻斯坦波尼揚的主張,提出所有的社會主義國家將差不多同時 進入共產主義。這一在中國大躍進面臨破產之際提出的「休戰」方案,後來被中共 稱之為赫魯曉夫對馬列主義的唯一的「創造性」貢獻。「此外,赫魯曉夫可能希望 ,毛澤東作為國家首腦引退的決定,最終在武漢會議上得到批准,並在隨後公佈, 這將預示著毛澤東本人以及蘇聯感到非常不合口味的毛的觀點的地位在下降。」 但幸災樂禍的赫魯曉夫還是實在忍不住照著剛剛辭去國家主席職務的毛澤東打了 一槍:他向一個「帝國主義」的首要分子——美國參議員休伯特·漢弗萊(後出任副 總統)表露了他對人民公社的肆無忌憚的嘲笑。這個著名的嘲笑很快傳遍世界,廣為 人知。毛不會忘記在他倒運之際的這一箭之仇。 雖然毛澤東處心積慮地和蘇聯爭奪共產世界的領導權,但蘇聯遠勝於中國的實力 地位使赫魯曉夫有恃無恐,不過嚴加防範而已。他的對手是美國。一九五九年夏, 赫魯曉夫出訪美國,他把這次出訪視為蘇聯歷史的一個重大轉折點,他所謀求的, 是蘇聯作為一個和美國平起平坐,並駕齊趨,共同裁決國際事務的權力。緩和將提 高蘇聯的國際地位。 就在赫魯曉夫訪美前夕,中印之間爆發邊境衝突。蘇聯不顧中國人的阻止,發表 了一個塔斯社聲明,不偏不倚,一反過去偏袒共產黨國家的慣例。這個聲明顯然與 中國「資產階級的印度政府挑起衝突以反對社會主義的中國」之立場根本不同,引 起了毛的憤怒。後來中蘇雙方都把發表這項聲明作為中蘇不和的開端。赫魯曉夫所 關心的,是緩和決不能被破壞,中印邊界爭端之類「節外生枝」的事件會給他的美 國之行造成損害。四年之後,俄國人指責中國人抱著破壞和平共處的目的,於赫魯 曉夫訪美之前挑起了同印度的武裝衝突。在回憶錄裡,赫魯曉夫寫到:「我認為, 毛挑起中印爭端僅僅是為了把蘇聯也拉下水。他想逼著我們處於被動,除了支持他 之外,別無選擇。他想由他來決定我們應該做些什麼。」雖然似乎沒有什麼材料可 以證實他的臆斷,但這段話仍然準確地暴露了中蘇之間的微妙狀態。而且,事後美 國方面的反應也證明了赫魯曉夫的顧慮,雖然美國之行沒有告吹,但美國國務卿赫 特聲稱,只要蘇聯自稱是共產主義集團的領導者,就應當對中國的舉動負有一定的 責任。這使赫魯曉夫感到十分尷尬,他早已意識到,蘇聯已經無力去約束中國了。 從美返蘇之後,赫魯曉夫在機場換了一架飛機便直飛北京。表面原因是參加中國 國慶盛典,但興師問罪之意不可掩飾。在到達當晚的宴會上,赫魯曉夫一方面讚揚 美國人要緩和,一方面尖銳攻擊了希望「用武力來試試資本主義制度穩定性」的人 (按照後來中共聲明,「全世界都公認這是含沙射影地指中國在台灣和中印邊界問題 上『好鬥』」。赫魯曉夫還談到蘇聯和美國是對世界和平共同負有特別責任的兩大 強國,這尤其激怒了毛澤東。 次日盛典,休戰。十月二日,中蘇雙方排開強大陣容,結結實實面對面大吵一架 。 毛澤東的態度則升級到赤裸裸的警告:「一天,在下午用茶點時,毛澤東問赫魯 曉夫:有多少征服者入侵過中國?緊接著,他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有很多,但最 後中國人把他們同化了。不一會兒,赫魯曉夫就知道毛澤東到底想說什麼了。毛澤 東又說:想一想吧,你們才有二億人口,而我們都有七億。」 六 從此以後,中蘇雙方利用一切場合、機會展開了激烈的論爭。表面上焦點集中於 對於國際形勢及「美帝國主義」的分析判斷,但骨子裡仍然是老一套:爭奪領導權 。赫魯曉夫多次地採取了與美國合作主宰世界的策略,輕而易舉地把中國排斥在世 界權力結構之外,這使毛澤東爭奪共產主義世界領導權的努力遭到挫敗:在國際領 域,毛是沒有多少資格去與美國周旋的。毛憤怒的反擊便是更加猛烈地攻擊「美帝 國主義」,用盡一切力量破壞緩和,以此來打擊蘇聯,提高自己在國際共運中的地 位。一九六零年一月十四日,赫魯曉夫提出全面裁軍建議,中國隨即正式表示歡迎 ,說它證明了蘇聯愛好和平並具有自信心。幾天後,多半是在毛干預之後,人大常 委會通過一項決議,強調「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正式參加及其代表簽字,任何一 項國際裁軍協定對中國都沒有任何約束力」。大約半個月後,在六零年二月初召開 的華沙條約國高級首腦會議上,中共觀察員對這一決定作了辯解,其關鍵理由是: 美國「在國際問題上採取歧視態度來對付我國」。誰都明白,美國不過是個方便的 靶子,真正使毛決心給緩和搗亂的,是在進行權力再分配時蘇聯撇下了想與之平分 秋色的毛澤東中國。 毛澤東決心搗亂到底。六零年四月十六日,《紅旗》雜誌以紀念列寧誕辰九十周 年為由頭髮表了「列寧主義萬歲」的大塊文章。中共後來承認,發表此文的真正動 機,是反對即將在巴黎召開的四國(美、蘇、英、法)首腦會談。後因蘇擊落U—2飛 機,會談流產。文章猛烈地攻擊「美帝國主義」與「南斯拉夫修正主義」鐵托,實 際上隱藏在這兩個活靶子後面的是赫魯曉夫。針對緩和,文章重複了毛澤東對於核 戰爭的看法:「如果帝國主義者把這種犧牲硬加在各國人民頭上,我們相信,正如 俄國革命和中國革命的經驗一樣,這種犧牲是會得到補償的。勝利的人民,他們在 帝國主義者死亡的廢墟上,將會以極迅速的步伐,創造出比資本主義制度高千百倍 的文明,創造起自己真正美好的將來。」 這段話無疑會使人回憶起毛在五七年莫斯科會議上的一段血淋淋的令人震驚的話 : 「……問題放在最壞的基點上來考慮……要設想一下,如果爆發戰爭要死多少人 ?全世界二十七億人口,可能損失三分之一;……極而言之,死掉一半人,帝國主 義打平了,全世界社會主義化了,再過多少年,又會有二十七億,一定還要多。」 根據毛多次同外國政治家談論這一話題,我們可以有把握地猜測:為了爭奪世界 霸權,這位權力狂人是不惜把全人類拖入一場毀滅性的核大戰的。他不僅認真地反 復思考了這幾乎不可想像的圖像,而且在後來還認真地做了準備:中國黨政軍高級 首腦(軍區司令一級以上)皆修築了防禦核攻擊的可靠的地下避難處。當然,在發表 「列寧主義萬歲」時,他手中還沒有原子彈,除了給緩和拆台,他還想取代蘇聯, 成為馬列遺著的首席解釋人。麥克法誇爾指出:「在此之前,中國的理論分析不是 被說成是對共產主義運動理論的探討(如一九五六年關於斯大林問題的兩篇文章), 便是只與中國本身有關(如一九五七年毛的矛盾問題講話)。但到這時,中國開始坦 承分析時代本質和為世界範圍階級鬥爭提出結論的最基本的理論任務。假如不遇到 挑戰,北京將取代莫斯科成為共產主義正統理論的中心,世界共產主義運動的羅馬 。而這是赫魯曉夫所不能容忍的。」 毛澤東繼續猛烈進攻,發表《列寧主義萬歲》二十天後,在北京召開的為共產黨 控制的世界工聯理事會全體會上,中共不僅「以其他共產黨代表吃驚的狂熱勁」攻 擊東西方緩和的觀點,而且召集與會的共產黨代表開了一個特別會議,企圖改變世 界工聯政策。這些舉動,使中共最終失去了「克里姆林宮中那些同意中國對赫魯曉 夫的外交政策進行批評但不準備讓出蘇聯在世界共產主義運動中的領導權的成員的 同情。」因為問題起來越明白:這並非是一場理論之爭,而是一場隱蔽在理論旗幟 之後的權力之爭。 除了猛烈反擊,赫魯曉夫已別無選擇。「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再繼續信任中國 人,我們簡直就是傻瓜了。」「用孩子般的天真爛漫的眼光來看待中國是越來越不 行了。我們再也不能為社會主義陣營的團結而感慶幸了。」羅馬尼亞共產黨布加勒 斯特會議專為中蘇分歧而舉行了三天秘密會議,除了阿爾巴尼亞,所有與會的共產 黨都攻擊中共。不到一個月後,經濟壓力接踵而至。一九六零年七月,蘇聯撤回了 在中國的全部一萬多名專家,幾百個協議與合同自然隨之停止執行,這使中國遭受 了巨大的損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