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食在紀念碑上 劉曉波 【編者按】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劉曉波、高新、周舵、侯德健開始在天安門廣場 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絕食,抗議李鵬當局實行軍管。為紀念「六四」四週年,本刊特 轉載劉曉波所著《末日倖存者的獨白》第三章「絕食在紀念碑上」的第一節「人群 的誘惑」。   在去廣場的路上,我想著一些非常具體的事:他們把絕食棚搭在了什麼地方?新 聞發佈會安排好了嗎?會有人在廣場上歡迎我們嗎?維持秩序的糾察隊安排好了嗎 ?廣場指揮部的柴玲等人會讓我們到廣播站演講嗎?我們的絕食會產生怎樣的社會 影響? 下午三點十五分左右,我們來到紀念碑上,沒有見到吾爾開希答應過的絕食帳篷 ,更沒有糾察隊。我們只見到了王軍濤、王丹、老木、李祿等。李祿對我說:「劉 老師,我馬上找人給你們搭帳篷,到了廣場,你們聽我的沒錯。」 王丹和王軍濤找我們商量馬上召開新聞發佈會的事。這時,吾爾開希才氣喘吁吁 地趕到。在紀念碑頂層的東南角,我們被安置在由糾察隊圍起的空間裡。看熱鬧的 人越聚越多。許多記者舉著證件要進來採訪。老木讓糾察隊員開一個口子,憑記者 證進出。一會兒工夫,記者已經擠滿了這小小的地方。這時,我聽見有人叫我,回 頭一看,原來是嚴家其,他向我要一份《六·二絕食宣言》,我叫他進來,他擺手 拒絕,我給了他一份宣言,他就走了。 經過一番艱苦的努力,圍觀的人群終於安靜下來,記者們也半蹲在我們的對面, 新聞發佈會開始了。會議由王軍濤主持,他向記者們一一介紹了我們四個人。會議 的程序是:先由我們四人就絕食問題回答提問,然後由王丹和吾爾開希談學生們對 知識分子絕食之舉的看法,最後王軍濤講一下對此次學運的未來發展的總體估計。 我們四人的發言和六月一日下午接受採訪時講的差不多。只是侯德健一開口,圍 觀的人群就哄他唱歌,會議的秩序混亂起來,人群拚命地往圈裡擁擠,高新的發言 還未結束,秩序已經無法維持。於是,王軍濤宣佈明天上午在紀念碑上重新召開新 聞發佈會。我們四人在許多糾察隊員的連拉帶拽下,擠過圍觀的人群,進了李祿帶 人搭好的絕食棚。絕食棚的周圍早已被人牆似的糾察隊員封住,出了我們四人和一 些醫務人員外,其他的人進入絕食棚一定要經過我們四人的同意。 絕食棚佈置得不錯。地上鋪著新棉被,有四張行軍床,床上有厚厚的鋪蓋,有嶄 新的枕頭和毛毯,其條件比學生們絕食時不知要強多少倍。我突然感到自己變成了 孩子或寵物,所有的人都在誇我、保護我、關心我,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有人過問 。特別是那些醫務人員,完全拿出照顧病人的態度對待我們,就因為我和德健的抽 煙,我倆費了太多的口舌才獲得醫務人員的批准。 我們四人的絕食轟動了北京,廣場上的人又多了起來,透過隙縫,可以看到所有 的人都在注視著我們的絕食棚,期待、欣喜、敬佩、幸災樂禍、好奇……人們的臉 上表現出不同的感情。不斷有糾察隊員遞進一張紙、一頂帽子、一件襯衫……要求 我們四人簽名留念。簽名,的確是八九抗議運動的一大奇觀,我現在根本記不清為 多少人簽過名了。趙紫陽和李鵬等人看望學生時,也有許多人要求他們簽名。一些 人專門準備一個本子或一件襯衫,供簽名用。我給別人簽名,一開始是興奮的自我 欣賞,每簽一次都有種名垂千古的感覺,只是我感覺自己的名字寫得不好,恨不得 能馬上學到草聖張懷素的瀟灑。繼而是對簽名的麻木,只要有人要求,想都不想地 簽完了事。最後是厭惡,沒完沒了的簽名攪得一刻也不得安寧。特別是在絕食棚中 ,平均幾分鐘就會遞近來某種東西要我們簽名。後來,我索性誰也不理。 也有一些人,特別是熟人要求加入我們的絕食,記憶尤深的是著名青年作家徐星 ,他來到絕食棚,三番五次地提出絕食要求,我對他說:「想絕食,你自己去組織 。」他又通過我的一個好朋友求情,希望同意他參加我們的絕食。這真是八九民運 的一大奇觀,挨餓還要托人情、走後門。而我呢?為什麼要拒絕別人的絕食要求呢 ?從道理上講,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因為絕食是為了抗議戒嚴、為了爭取民主、 人越多越好。表面上,我的拒絕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如果我們無限地擴大絕食隊伍 ,就將造成新的混亂,也很難保絕食的純潔。因而不想擴大。但在骨子裡,由於絕 食產生了巨大的社會影響,人們把在白色恐怖下的絕食視為英雄壯舉,因而,絕食 成為一種崇高的榮譽,它與英雄夢、社會威望和知名度血肉相連。我的拒絕,是不 願意有再多的人跟我們四人共同分享這榮譽、這英雄的美名。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不斷地往紀念碑上擠,高喊著:「出來!出來!」還有 一些人高喊:「侯德健,唱個歌!」周舵說:「這些人,大多數是來看猴的。」侯 德健靦腆地一笑說:「猴子屁股摸不得,猴子的臉太難看。」擁擠的人群把糾察隊 員擠得站不住、坐不下,向後仰著身體,靠著絕食棚的支撐與人群搏鬥著,以至於 帳篷開始劇烈地搖晃,隨時有倒塌的危險。一個糾察隊員探進頭來說:「四位老師 ,你們出來一下,我們實在挺不住了。」我們四個商量了一下,決定出去。外面的 糾察隊員高聲說:「請大家自覺維持秩序,向後退幾米,四位老師馬上出來與大家 見面。」人群的騷動趨於平靜。 糾察隊員掀開帳篷前面的布廉,對我們說:「四位老師,準備好了嗎?」我們點 點頭。糾察隊員轉過聲,對著人群高喊:「現在四位老師與大家見面。」 第一個走出絕食棚的自然是侯德健,人們最想見的人就是他,來廣場看絕食的人 中,其動機之一就是看看侯德健。侯德健一出現在紀念碑上,廣場上的掌聲和叫喊 聲驟然響起。「侯德健,好樣的!」「侯德健,真棒!」「侯德健,來一個!」喊 聲中還夾雜著程琳的名字。如果程琳真的和侯德健一起來,廣場上就會更熱鬧。侯 德健向公眾鞠了個躬,然後雙手抱拳致謝。我們三人也在歡呼聲中出現在紀念碑上 。我們四人站成一排,舉起相互拉著的手臂,齊聲高喊:「謝謝大家的支持!北京 市民,真棒!」 從我們所在的紀念碑的最高層向下俯視,可以看到一張張激動的面孔和黑壓壓的 人群。人們喊著、叫著、歡呼著,揮舞著旗幟、標語和手臂,離我近一點兒的人伸 出拿著本子的手,讓我們簽名,數不清的閃光燈在閃亮,數架攝影機的鏡頭從各種 角度對準我們,有些人手拿著錄音機,希望錄下我們的講話。 我從未見過、體驗過如此巨大的公眾場面,真可謂盛況空前,面對人群的狂熱歡 呼,我竟失去了最拿手的演講技能,只是不斷地重複:「謝謝!謝謝!」這絕不是 因為怯場,而是因為激動——一下子成為公眾矚目的中心而飄飄然。想想一九八六 年底,我去北京大學演講,數千人的大禮堂擠得水洩不通,我仍然口若懸河,滔滔 不絕。而那時的場面,與現在比起來,真可謂小巫見大巫。人群是多麼可怕的力量 ,這分不出姓名和個性的巨大群體,僅憑其狂熱就能使人顛三倒四,分不清南北。 在我和周舵討論絕食的細節時,在我與侯德健商量絕食宣言時,在我們四人接受記 者的採訪時,在我們剛剛來到紀念碑上時,誰也沒有想到這此絕食會產生如此巨大 的社會影響,會喚起如此廣泛而狂熱的社會動員。我不知道這狂熱的公眾中的大多 數也許僅僅是出於看熱鬧的心理,不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四人成了展覽品, 人們象看一件新奇的事一樣而來到廣場。當我面對著遠遠超出我的想像能力的公眾 場面時,我就把一切都理解為我的魅力和勇氣所致。我暗自得意:這次絕食太對了 。運動又有了新的熱點,我也有了新的角色。如果我們的絕食能再次成為社會動員 的能量,廣場上的人就會越聚越多,軍隊的清場計劃就不可能實施,瓦解戒嚴就大 有希望。此時此刻,單純的殉難的激情就轉化為一種引導運動的自信,我相信我們 四人有能力把運動引向新的軌道,進入新的境界,使這場以學生為主體的運動轉變 為以知識分子為主體的運動。我突然衝動地接過話筒,面對人群高喊:「跟李鵬死 磕!」 這時,一名自稱是長春市來的記者拚命地擠到我跟前,把手中的話筒對準我說: 「劉先生,我是吉林電視台的,我為有你這樣的老鄉而自豪,你為咱長春人、吉林 人、東北人爭了光,希望你能為家鄉的人們說幾句話,你的聲音對長春、吉林、整 個東北的民主運動都是莫大的鼓勵!」那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幾個糾察隊員拉 走了,而我的感覺竟是無動於衷。也許,我當時認為自己是屬於全中國、乃至全世 界吧,故鄉對我是個非常陌生而遙遠的概念。 回到絕食棚中,幾名醫生嚴肅地對我說:「你們難道不知道這不是演戲,不是接 見紅衛兵,而是絕食嗎?還有七十個小時呢?這樣下去身體要完蛋。我是醫生,有 責任請你們克制一下。群眾想見名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而你們的體力有限,經不 住群眾歡呼的誘惑只能自食其果。希望你們能聽醫囑。以後想出絕食棚,必須經過 我們的批准。」從醫生說話的語氣和表情中,我能感到他們的不滿和焦慮,從心裡 感激他們的勸告。但我又說:「總待在絕食棚中對不起公眾,不見公眾,我們來這 兒幹嗎?」我的一個好朋友說:「曉波,有沒有當年毛老頭兒接見紅衛兵的快感? 老於世道的毛老頭兒都經不住誘惑,你們初嘗雲雨,可以理解。」 這時,李祿來了,他代表廣場指揮部邀請我們四人去廣播站演講。為了避免公眾 的圍觀,我們四人分別行動,每個人都由幾名糾察隊員保護。這次運動就是如此具 有反諷意味,不管你是否願意,一旦進入某種角色就身不由己,完全遵守運動本身 所特有的規則。以前,我看不慣王丹、柴玲、吾爾開希等人走到哪兒都帶著貼身保 鏢的行為,更討厭進入廣場指揮部的層層設防,糾察隊員們的蠻橫令人寒心,常常 使熱心的支持者灰心喪氣。但是,當我成為公眾注意的中心之後,也就自然而然地 接受了這種「優待」,儘管沒有貼身保鏢,但每次離開絕食棚時都有糾察隊員跟隨 。我待在被糾察隊員們嚴密封鎖的絕食棚中,誰想進來也要通過層層設防糾察防線 ,先遞進一張要求看我們的條子,由我們四人簽字後才能放行。有一次,吾爾開希 在絕食棚後面的開口處,看著我沮喪地說:「曉波,連我想進去也要你們簽字同意 。我吾爾開希都進不了你們的絕食棚。」那個攔住吾爾開希的醫生說:「這是規定 ,規定不論是誰。」我在絕食棚中看著吾爾開希,心中暗自高興,這回他也嘗到了 受屈辱的滋味。這說明,從內心深處,我也喜歡成為受人保護的特殊人物。層層設 防是一種身份的標誌。 一九九一年三月我從大連回到北京後,許多朋友和熟人都向我談起過去他們去廣 場看我,但就是進不去了絕食棚,糾察隊員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使他們都非常反感 。我的一個朋友為了上紀念碑看我,居然在廣場周圍轉了七個小時,幾次要上紀念 碑都被攔住了。糾察隊員對他說:「如果像你這樣的人都要見劉曉波老師,他就別 絕食了。」還有王培公夫婦去過廣場,說破了嘴糾察隊員也不讓他倆上去。王培公 拿出他的所有證件也不算用。他說:「曉波,那時你真成難以接近的神了。」 從絕食棚到廣播站只有幾十米的距離,但是我們四人神秘得如同去完成一項重大 的使命。糾察隊員把我們圍在中間,專找人少的地方走,繞了好些冤枉路才到了廣 播站。我曾多次在「學運之聲」廣播站發表演講,但是只有這一次走進昏暗的小帳 篷的感覺是底蘊充足的。前幾次總有一種心中無底,沒有資格在這裡發表演講的感 覺。因為此次運動的主體是大學生,我僅僅是支持者、吹鼓手和出點兒小主意的人 。但這次不同了。絕食使我們四人成為運動的中心了。我們以無所畏懼的行動贏得 了學生們的認可和信任,我們有資格在這裡宣揚我們的政治主張,有資格和學生們 、特別是學生領袖們平起平坐地面對公眾。我們也成為運動的主角,不必再通過學 生領袖來表達我們的主張。這種主角意識,既使我興奮,又有幾分擔心。興奮的是 自己的勇氣,擔心的是自己的安全。這就等於把當黑手的把柄交給了官方。 在「學運之聲」廣播站,我再一次重申了這此運動的和平與非暴力,再次呼籲學 生和政府都以大局為重,互相妥協,坐下來對話。在指責政府的同時也批評了學生 們的弱點。我說:「民主對人類的一大貢獻就是避免了在解決政治問題上的暴力和 流血。學生們要求民主,政府也強調民主,只要在民主這點上達到共識,就可以防 止流血。誰主張流血,誰製造流血,誰就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高新和周舵都 宣讀了我們的《六·二絕食宣言》。侯德健自有歌星的風格。他沒有談政治,而是 講了他去香港參加「民主歌聲獻中華」的義演時的感覺。他說:「參加義演的人幾 十萬,坐滿了香港的跑馬場。演出持續了十二個小時,會場的秩序良好。演出結束 時,跑馬場的綠草地上,連一個紙屑、一個煙頭、一個食品盒都沒有。這說明了香 港人的道德修養。再看看我們的廣場,遍地狼籍,不忍目睹,就憑這種道德素質, 怎麼能搞真正的民主。我希望同學們從現在起向香港人學習,整頓並保持廣場的秩 序,一塵不染的廣場會使全世界對中國人刮目相看,這才是運動的純潔。」侯德健 講話時,不斷有人哄他唱歌。他就帶領全場的人唱《龍的傳人》。開場前,他還就 歌詞的修改作了說明。這使我想起了與德健的第一次會面。我們胡吹海侃,自然要 談到他的宿命式的解釋。我直率地批評了《龍的傳人》所表現的狹隘的民族主義, 大中華帝國意識和對中國人的命運的宿命式的解釋。我說:「為什麼願意與否都只 能是龍的傳人,而且永遠永遠?假如這條龍邪惡有癡呆呢?假如這條龍已經沒有生 命力了呢?難倒中國人就沒有選擇做人的自由,只能別無選擇地做龍的傳人?這個 被中國人頂膜禮拜的封建圖騰和皇權的象徵,還要再次成為現代中國人的偶像嗎? 」德健平靜地聽著我尖刻的指責,一點兒沒有吃驚和坐不住,他平和地接受了我的 指責,並告訴我,他早就想改一改這首歌的詞。 六月二日晚上,我在絕食棚中激動得難以入睡,絕食棚外的吶喊聲、歡呼聲從未 中斷,來看望我們的朋友進進出出。許多記者到絕食棚中採訪。侯德健在接受台灣 電視台的採訪時,抱著吉他,唱了他剛剛寫完的歌曲《漂亮的中國人》。德健非常 興奮,他說:「我不去香港了,和你們一直絕他七十二消失。絕食完了我也不離開 紀念碑。真過癮,真刺激,這種場面比上台唱歌有意思。」我說:「德健,我拉你 絕食對了吧。」高新在絕食棚中待不住,一會兒就出去看看,回來講外面的情況。 周舵倒顯得平靜,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養神。他說他胃不好,身體虛,要為堅持 三天養精蓄銳。 六月三日,中央台廣播了我們四人絕食的消息,廣場上的人越聚越多,大有學生 絕食時的氣勢。上午九點鐘,由陳小平主持在紀念碑上召開新聞發佈會,但是,會 議剛剛開始就被圍觀的人擠散了。只好改在下午一點鐘開。糾察隊員們在自由女神 附近圍起了一塊空間,我們四人又分別在糾察隊員的保護下來到開會地點。 發佈會由陳小平主持,圍觀的人哄著侯德健講話。德健不愧是歌星,在這種場合 也用歌星的風格來滿足公眾的好奇心。他穿著那件簽有數名歌星名字的汗衫,向公 眾喊:「你們知不知道鄧麗君?」圍觀的人群中發出:「知道!」侯德健便開始在 他的汗衫上找到鄧麗君的名字,找到後,用手指指著鄧麗君的名字說:「瞧,鄧麗 君就在這兒。」圍觀的人群發出歡呼和各種怪叫。如法炮製,侯德健指著幾個著名 歌星的名字,激起了公眾的情緒後說:「這些著名歌星都參加了『民主歌聲獻中華 』的義演,為支持我們的民主運動而奉獻。鄧麗君在演唱會上聲淚俱下,感人至深 。」這時,人群中有人高喊:「侯德健,你能把鄧麗君請來唱歌嗎?」侯德健笑吟 吟地回答:「再去香港時,我試試看。」人群發出狂熱的歡呼,侯德健開始帶領大 家唱《龍的傳人》。 這時,幾個學生把吾爾開希舉起來,在公眾中邊走邊發表演講,人群使勁往裡擠 ,糾察圈漸漸縮小。幾分鐘之後,會場的秩序徹底混亂了,我們四人只好又在糾察 隊員的保護下狼狽地回到絕食棚。回到絕食棚,陳小平問我新聞發佈會還在哪裡開 ,我說:「從我們來紀念碑,已經開過三次了,每次都半途被迫中止,最好別開了 。我看在廣場上,只能待在絕食棚中,其他的事什麼也幹不成。」 下午三點多鐘,廣場指揮部的廣播站突然響起柴琳嘶啞的聲音,她說:「現在, 形勢非常緊張,充滿血腥味,大流血即在眼前。戒嚴部隊開始強行向廣場推進,各 路口已經在不斷發生流血事件,一個女大學生被打死了。同學們、市民們,最嚴峻 的時刻到了,我們一定要與廣場共存亡。為了自衛,我們要準備好一些武器。」接 著,一個在攔軍車的路口被打傷的人現身說法,敘述了他所目睹的令人恐怖的場面 :戒嚴部隊先是施放催淚彈驅趕人群,如果再遇阻攔,就用槍托、皮帶、大棒子在 人群中亂打,許多人被打傷,有些人生死不明。再接下來,一位自稱是老軍人的老 者向廣場上的人介紹怎樣防止催淚彈、毒瓦斯、怎樣破壞坦克、怎樣自製汽油燃燒 彈。 兩位學生陪著一個頭上纏有浸血的白紗布的外國記者來到紀念碑上,向公眾控訴 戒嚴部隊的暴行。這位記者是在人群中拍攝戒嚴部隊與學生發生徒手衝突時被打傷 的。防暴警察用棍棒擊中了記者的頸部。多虧幾個學生奮力相助,記者才得以脫險 。同時,不斷有人把拾到了的彈殼、鋼盔、軍用羅盤拿到絕食棚中給我們看,有的 鋼盔上沾著血跡。糾察隊員給我們拿來毛巾、口罩、以防受到催淚彈和毒氣的攻擊 。 驟然緊張的氣氛中充滿了血腥味。有幾個學生勸我們站出來,組織廣場上的人和 戒嚴部隊拚個你死我活。還有人勸我們去戒嚴部隊,以我們的威望和感召力說服戒 嚴部隊停止暴行。我們四人商量了一下,一致認為硬拚不是辦法,我們手無寸鐵, 拼不過戒嚴部隊。更重要的是,硬拚既違反了我們絕食的宗旨,又要給政府以進行 更殘酷暴行的借口。只能呼籲雙方的理性、克制,特別是學生和市民的克制。我們 四人商定後,快速地起草了一份《呼籲書》,我們認為,當對方是全副武裝的軍隊 而我們手無寸鐵時,最有力的武器不是暴力反抗,而是堅持非暴力的和平方式。我 們呼籲廣場指揮部盡快派人與戒嚴部隊談判,只要有一線希望,就爭取協商解決問 題。 我帶著《呼籲書》來到學運之聲廣播站,向柴玲等人說明了來意,廣場指揮部的 人都默不作聲。費了些口舌他們才勉強同意我通過廣播站向全體堅守在廣場上的人 發出呼籲。沒想到,我剛講了幾句,就有一個學生對我大喝道:「劉曉波,讀你的 文章時就非常佩服你,你毅然絕食,更令人肅然起敬。但是,關鍵時刻到了,你卻 害怕了,來這兒瓦解軍心,渙散鬥志,居心何在?我懷疑你絕食只是投機。」這個 學生的話還未說完,廣播站裡就響起了亂哄哄的指責聲。「膽小鬼!」「懦夫!」 「學賊!」「你是政府派來的吧?」「你別想腐蝕學生運動!」「沒膽量就別硬充 好漢,想走就走吧!」「你們這幫知識分子,只想下山摘桃子。」「滾出去!」 我氣得全身發抖,再也念不下去了,剛剛來絕食的良好的自我感覺一掃而光,我 把《呼籲書》揉成一團,扔到李祿面前,說了聲:「你們會後悔的。」便氣憤地走 出廣播站。 回到絕食棚,正巧碰上一個學生在講述戒嚴部隊向廣場推進的情景,他的頭上纏 一條白毛巾,臉上是一道道汗漬,衣服髒兮兮的。我讓他坐下,喝口水,慢慢講, 並掏出一包煙打開,遞給他一支,為他點著。他吸了一口煙後,毫不在乎地把手伸 進我的上衣口袋,掏走了那包煙,揣在兜裡,扭頭便要走。我一把抓住他,氣憤地 說:「你以為這是共產主義的大鍋飯,是打土豪、分田地嗎?你以為革命了就可以 白吃,白拿、白抽嗎?你把煙給我掏出來!」說著,我又劈手搶下他叼在嘴上的那 支煙:「就你這號人,我的煙扔了也不給你抽。看你一副苦大仇深,流氓無產者的 樣兒!要共產回你自己家裡去。你給我滾!」幾個醫生上來勸我別動怒,為這點小 事不值得。剛才在廣播站的受辱和這個不懂起碼做人原則的學生,使我的心情灰暗 到極點,我忽然又不知道自己發起這次絕食究竟是為什麼,不知道自己是在獻身於 民主還是在撈取功利。 我正在氣頭上,一個頂多十八歲的小姑娘出現在絕食棚中,她手捧一束鮮花,含 淚獻給我們,侯德鍵接過花,感動得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溫柔地請小姑娘坐 在他的床上,聽著她含淚的訴說:「我一聽說你們絕食,當晚就準備了一束花,今 天一早兒就來廣場,想把花獻給你們。但是糾察隊員不讓我進來。我在下面等了差 不多十個小時。我下決心一定要當面把花獻給你們,不論發生什麼我也要來,你們 是在為中國、為人民、為我們挨餓、冒險。希望你們多保重。」說完,她掏出一塊 潔白的手帕,請我們四人為她簽名留念。侯德建第一個簽名,他一筆一劃地寫,像 個完成楷書作業的小學生一樣認真;高新簽名時先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飛快地寫下 分不出東西南北的兩個字;我簽名時手有些顫抖,字寫得糟透了。周舵也是工工整 整地簽上名,又在手帕的空白處寫上「謝謝」。獻花的小姑娘含淚的眼睛晶瑩閃亮 ,羞澀地一笑,鞠了個躬,走了。我們四人相互對望,默默無語。一名醫生建議把 花束掛在絕食棚外的最高處。 六月三日一整天,來絕食棚看望我們四人的親人和朋友絡繹不絕,絕食棚幾乎成 了接待站。我的妻子支撐著虛弱的病體來看我,她一見我就哭,什麼也不說,一個 多小時,她是在淚水中度過的,我也手足無措,不知道用什麼能夠安慰她,她臨走 前,緊緊地抱住我,彷彿要讓我跟他回家。周舵的女友來到後就一直陪著他,幫他 扇涼,給他按摩,直到天快黑了才走。高新的未婚妻和前妻都來看他,兩個女人見 面雖有些尷尬,但對高新共同關心化解了女人之間的嫉恨。我的朋友也來了,一直 陪我到深夜十一點半左右,在我的反覆勸說下她才離開,臨走前再三叮囑我不要冒 險。我們四人中,唯有德健的親人沒有看他。我知道他與程琳已經鬧得必須分手, 但我覺得他還是希望程琳來看他。儘管絕食棚中很熱鬧,來的人進進出出,一刻也 未停過,但我還是看得出德健的寂寞。當我和女人依慰在一起互敘情話時,德健突 然說:「曉波,你這個混小子,你是拉我絕食還是想故意刺激我。我真想把你小子 一腳踹到床下去。」德健的話使我清醒過來,感到是在犯罪。 王丹、吾爾開希、王軍濤、閔琦、趙渝等許多積極投入八九抗議運動的人都來絕 食棚看望我們。趙渝還告訴我們,「聯席會」已經決定搞接力絕食。我們四人的絕 食結束後,就有人來接替我們,他說出了一大串名字,都是有名氣的知識分子,如 果一直搞下去,堅持一個月沒有問題。還有一位熟人對我說:「曉波,戒嚴沒戲了 。我去各路口和廣場四周轉了轉,到處都是支持絕食和攔軍車的人群,而且一個個 情緒激昂。戒嚴部隊根本無法清場。他們不可能向這麼多人開槍,除非瘋了。」我 的一個極富有幽默感的好朋友,對什麼都要開開玩笑,當我對他說:「發起絕食時 沒找到你,要是找到你,我一定拉你參加」時,他雙手擋住我的視線,後退一步說 :「別、別、別,我可不是扛大旗衝鋒陷陣的種,打娘胎裡一出來就不是棟樑之材 。黨的教育和雷鋒精神也沒有把我改造過來。我這個人心眼多,喜歡鑽空子,最愛 看表現咱地下工作者智取匪巢的電影和小說。我最適於穿長褂、帶禮帽、鼻上架一 副墨鏡,說起話來陰陽怪氣,對上暗號兩眼賊溜溜。總能甩掉跟蹤的尾巴,練就一 身化險為夷的本領。你是八路的正規軍,迎頭痛擊敵人,壯烈地戰死沙場。我是陰 暗角落裡的地下工作者,機智非凡,巧妙地瓦解敵人的鬥志。革命嘛,總有前方和 後方之分,總要講個必要的犧牲和保存實力。我和你一起絕食,保不準被一網打盡 。從革命的長遠利益看,我從小就被化入保存實力那部分了。我躲在樹後窺視敵人 的動向,隨時向地下黨組織匯報,一遇危險就顛兒。等革命勝利了,雖然沒有氣壯 山河的業績,但也有一堆戰鬥故事講給子孫們講。」開過玩笑,他認真地說:「曉 波,等你絕完食,我請你撮一頓,北京的飯店任你挑。」他沒有食言,一直記著這 件事。兩年後,我倆在北京相見時,他請我吃了一頓,雖然不是最高檔的地方,但 是這份朋友之情勝過一切。 下午,一個中國人民大學的女教師,叫於碩,她來到絕食棚,拿出一份要求罷免 李錫銘、陳希同的呼籲書請我們簽名,在我們之前她已經徵集到了不少人的簽名, 其中包括包遵信、嚴家其、蘇曉康等。我們四人傳看了《呼籲書》,便在上面簽了 名。後來,在六月四日清晨撤離天安門廣場的最後時刻,我還見過於碩。她聽說我 的護照忘記在絕食棚中,還要上前與戒嚴的士兵商量,幫我取回。但是,面對她的 是黑森森的槍口。 天快黑時,「學運之聲」廣播站播放雄壯的《國際歌》,廣場上頓時一片肅穆。 自從五月十三日以來,《國際歌》聲天天在廣場響起,但從未象此時這樣具有震撼 力和感召力。嘈雜的人聲安靜下來,我們的絕食棚中的談話也嘎然停止。大家沉默 了一會兒,當其中的一個跟著唱起來時,我們就一起跟著唱。侯德建從小生長在台 灣,根本不知道《國際歌》的歌詞,他只好跟著哼曲子。在一片《國際歌》聲中, 柴玲嘶啞的聲音顯得格外莊嚴、神聖:「同學們,市民們!今晚是廣場最嚴峻的時 刻,是這次偉大的愛國民主運動成敗的決定性時刻,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堅持。堅 持就是勝利!我以保衛天安門廣場指揮部的名義號召,凡是決心堅守廣場的人,請 站起來,舉起右手,面向紀念碑,跟我宣誓。」聽到柴玲的聲音,我們四人走出絕 食棚,心情沉重地舉起右手。我看見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都神情嚴肅地舉起右手, 面向紀念碑。 我宣誓:我要用我的生命捍衛人民的廣場!我與天安門廣場共存亡! 我宣誓:頭可斷,血可流,自由民主不可丟! 宣誓結束後,我感到了危險的緊迫,從心底裡產生一種獻身的衝動。回到絕食棚 中,我對他們三人說:「無論有什麼危險,我們四人都不能提前離開。既然已經上 了祭壇,就只能別無選擇。」 過了一會兒,王丹和吾爾開希來了,他倆想讓我跟 他們一起去廣場指揮部,說服柴玲,讓她同意他倆進入廣場指揮部,和柴玲等人共 同分擔嚴峻時刻的領導責任。我讓他倆自己去,開誠相見,把過去的矛盾全部公開 化,我想柴玲在此刻是會理解的,危險會把他們重新團結起來。而我去,只會加重 柴玲等人的猜忌,好像是我在背後出主意,讓王丹和開希去奪廣場的領導權,效果 肯定不好。他倆同意了我的想法,自己去廣場指揮部了。望著他倆離去的背影,我 很感動。王丹剛剛十九歲,吾爾開希也不過二十一歲,他們的年齡和經驗都不足以 擔負起如此重大的責任。但是,在我們這些長鬍子的、有經驗的人都不願或不敢公 開站出來承擔責任的時候,他們畢竟站出來,一直走在最前面,用他們不成熟的聲 音和行動發起了一場中國現代史上規模空前的抗議活動,使在強權壓制下沉默了幾 十年的中國民眾,運用上街遊行的民主權利,表達了對現政府和某些最高層領導人 的不滿,形成了一種來自民間的社會政治動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王丹、柴玲、 吾爾開希、封從德等學生領袖是了不起的。想到此,我忽然覺得我對這些青年學生 的指責過於苛刻,其中夾雜著中國知識分子特有的自負和自我標榜。退一步講,即 使我能夠從一開始就站出來領導運動,也未必比他們強多少。搞民主、組織民眾運 動,對於我們來說都是陌生的。書本上學來的民主常識、人權觀念和現實中的具體 實施、政治運作太不同了。實際運作中有太多的未知的偶然因素,民眾的熱情常常 是盲目的、難以把握的。再說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強大的專制政府,它有著長期的政 治運作的經驗,有著無孔不入的組織,有雄厚的經濟實力、有全副武裝的軍隊。這 個政府是善於搞群眾運動的,而我們所受的教育和影響都是黨的意識形態,因此, 我們搞運動的參造系主要來自中國當代歷史上的群眾運動,特別是文革,這就必然 使一場旨在推進中國民主化的民眾運動變成共產黨式的反抗運動。 我又想起了開希的無知和狂妄,這些弱點是與他的天真、透明相聯的,他沒有任 何政客的城府和圓滑,簡直就像完全自我中心的,有時想騙騙大人卻又被一眼看穿 的兒童。同時,他的勇氣、口才、外在形象、特別是他天生的在公眾場合的表演才 能,要超過其他學生領袖,他插著輸氧管出現在電視上的形象打動過眾多的人。一 場大規模的民眾運動確實需要開希這樣的人。他既不像人們捧他時那麼偉大、傑出 ,也不像人們貶他時那麼渺小、平庸。社會輿論的放大效果使他暈眩,不知自己的 真實份量。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自我膨脹既是他自身的弱點所致,也有公眾的狂熱 崇拜和媒介的過分吹捧的原因。二十一歲的大學生,一夜之間成了世界性的新聞人 物,要求他很有分寸地把握住自己的行為是不現實的。 同開希相比,我更喜歡王丹。無論從待人處事上,還是從學識經驗上看,王丹都 強於開希。開希是靠勇敢和公眾魅力突然崛起的,其無法自持不可避免。王丹卻是 踏實地、一步步地靠他的智慧而成為學運的核心人物之一的。王丹更理智、更清醒 ,知道自己的界限,肯於聽取不同的意見,一旦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就會主動 請求別人來代替他。他曾多次談過學生領袖的弱點,談過學生不適於領導這麼大規 模的民眾運動,希望有權威的知識界出面。但他的努力因知識界怯懦而徒勞無功。 與開希比,王丹缺乏在公眾場合的表演才能,而一個投身於政治的人必須有表演才 能。我曾扼腕歎息,如果王丹和開希都明白各自的長處和弱點,默契配合,肯定是 一對不錯的搭檔。 天黑了下來,廣場上仍是人山人海,喧鬧鼎沸。「學運之聲」廣播站不斷播出駭 人聽聞的消息。外面的沸騰和絕食棚中的寧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四人絕食的 時間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雖然沒有飢餓感,但是旋風式的行動和一直處於亢奮狀 態的神經已使我有些累了。我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腦子裡居然一片空白。這是從 我四月二十七號回國後,第一次什麼也不想。 迷迷糊糊地正要睡去,有人叫醒我。這是北師大的學生,他帶來了港支聯的一個 小伙子和三個澳門來的老人。港支聯的小伙子問我們需要什麼,並囑咐我們如有危 險,可以去北京飯店找他聯繫,我托他幫助買條煙。澳門來的三個老人帶來了一些 捐款,當即要叫給我,並提出參加我們的絕食。我很驚訝,也很感動。我對他們說 :「有你們這片心意就夠了。至於錢,先請你們帶回飯店去,等我絕完食,我會找 你們具體商量這些錢用在什麼地方。」其中的一個老人執意要把錢交給我。我說: 「我們需要錢,有許多事沒錢辦不成。但是,現在我正絕食,形勢又很緊張,隨時 會遇危險,錢放在我身上太不安全,搞不好最後都落在共產黨手中。請你們放心, 絕完食我一定去找你們,一起商量這筆錢這麼用。」三位老人無可奈何地走了。現 在,我已經記不住他們的長相和名字了。□